第31章 棕櫚重量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31章 棕櫚重量

    坎城凌晨四点,老城区的排水管里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苏晚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借著昏黄檯灯,捏著针线小心翼翼地缝补著旗袍开裂的侧缝。
    陈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手里拎著一袋从便利店买的冰块。
    “別弄了,”他把冰块倒进洗脸盆,哗啦作响,“缎面太脆,受不住力,缝了上红毯也得崩开。”
    苏晚指尖被针扎了一下,那上面还缠著昨天的创可贴。
    “总不能让清秋穿著破衣服走出去。外头记者眼睛毒,拍到一张照片,明天报纸就敢写咱们剧组穷得底裤都穿不上了。”
    陈砚没接话,走到里屋。
    林清秋趴在床上,额头上全是虚汗,苏晚找来的土方药膏混著草药味,在小屋里瀰漫不散。
    “起来,泡个冰水澡。”
    陈砚把脸盆磕在床头柜上。
    林清秋撑起身体,看了看那盆飘著冰渣的水,又看看陈砚,眼里全是疑惑。
    “红毯上穿得花枝招展的女明星太多了,评委审美疲劳。”
    陈砚指关节在床沿敲了敲,“我要你身上带一股冻透了的冷气,一种隨时会碎掉,但又硬得硌人的感觉。”
    林清秋没问为什么,咬著牙,扶著墙走进了浴室。
    ……
    下午六点,影节宫外。
    红毯两侧的长焦镜头排成一堵墙。
    陆海明坐在加长林肯里,看著窗外钻营的同行。
    “陆总,陈砚他们拿到入场证了。”
    王买办捂著肿胀的腮帮,说话漏风。
    “拿证又怎样?”
    陆海明理著法式袖扣,“座位表我看过,最角落的摺叠椅。在坎城,坐不到核心区,拿什么奖都上不了头条。国內的媒体,我已经打过招呼。”
    话音未落,一辆掉漆的物流麵包车横插进红毯通道口。
    车门拉开,张远提著破旧的摄影包率先跳下。
    接著是苏晚,一身过时的黑色套装,双手死死护著金属恆温箱。
    最后,陈砚和林清秋一前一后下车。
    两侧的快门声出现短暂的停滯。
    林清秋裹著那件深紫发黑的旧旗袍。
    腰伤让她步態微僵,配合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苍白面色,透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脆弱。
    “看这边!”
    法新社记者最先反应过来,大吼出声。
    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砚一身普通黑西装,无视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只在林清秋耳边低语:“別笑,別停。你背后不是红毯,是那座塌掉的钟楼。”
    林清秋挺直脊背,顶著腰后撕扯的痛楚,步入镁光灯的暴雨中。
    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生命力,是坎城红毯从未有过的质感。
    走入大厅,皮埃尔在台阶上等著。
    他快步走来,在陈砚耳边低语:“情况复杂。评委会对你最后加进去的『素材』爭论很大,有人认为那破坏了电影的纯粹性。”
    陈砚站定脚步。
    “是破坏了纯粹性,还是破坏了某些人的好心情?”
    皮埃尔苦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这里不仅是艺术殿堂,也是权力交易所。”
    ……
    坎城的规矩写在座位表上。
    德彪西大厅冷气极足。
    核心区的丝绒软椅属於资本与名流,陈砚团队的摺叠椅被排在最角落,连转播镜头的余光都扫不到。
    苏晚的手在底下攥住陈砚的袖口,掌心全是冷汗。
    陈砚反手握住她,情绪平稳,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的陆海明身上。
    陆海明正侧头与法国发行商交谈,姿態閒適。
    奖项逐一揭晓,始终没有《守夜人》。
    直到希腊导演克里斯托夫走上台,停顿数秒。
    “今年,我看到一部作品,它把胶片当成了刺向现实的短刀。它毁掉了一场关於艺术的偽善,也重建了一个关於尊严的奇蹟。”
    克里斯托夫拆开信封,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昏暗的角落。
    “获得最佳短片金棕櫚奖的是——《守夜人》,陈砚!”
    大厅內静了一息。
    隨后,掌声在密闭空间內爆发,震动著顶棚的隔音板。
    苏晚坐在原位,眼泪砸在手背上。
    张远一跃而起,摺叠椅向后翻倒,砸出刺耳的动静。
    陈砚没动。
    他慢慢吐出胸中浊气,站起身,整理衣领。
    他走得极稳,经过第三排时,脚步未停半分,径直走向那片刺眼的灯光。
    克里斯托夫递过金色的奖盃,压低声音:“那个钟楼,塌得很漂亮,年轻人。”
    奖盃沉甸甸的,带著金属特有的冷硬。
    陈砚站在麦克风前,直视台下的转播镜头。
    “国內媒体今天大概率会对我获奖保持缄默。”
    他开口,语气平直,不带情绪波动。
    “但我拍电影,不是为了討好头条。电影本身就是扩音器,不管你们捂住多少双耳朵,雷鸣也挡不住。”
    他单手举起金棕櫚,转身下台。
    ……
    庆功宴设在马丁內斯酒店,陈砚一行人却回了漏水的五楼公寓。
    林淑芬掰开法棍麵包:“真不去酒会?文森特肯定拿著合同在那儿等。”
    “他在酒会上见不到我,明天一早就会带著支票来敲门。”
    陈砚坐在摺叠椅上,把玩著一根未点燃的红梅。
    林清秋趴在床上换药,出声问:“长片什么时候开机?”
    陈砚推开窗,尼斯的海风灌进屋內。
    “回国就筹备。名字换了,不叫《旧城雨声》。”
    张远凑过来:“叫什么?”
    “《雷鸣》。”
    ……
    同一时间,马丁內斯酒店。
    陆海明將红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高脚杯底座碎裂。
    他盯著窗外的海面,声音发紧:“去查他回国后要拍什么。那捲底片他既然敢放,我就得让他明白,在我的地盘,艺术保不了命。”
    王买办擦著汗:“听说他在找一个叫吴刚的武行头子。”
    陆海明没出声,拇指抹去桌布上的玻璃渣。
    夜深。
    公寓里喧闹褪去。
    陈砚独坐在桌前,拧开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指甲探入最底层的金属缝隙,挑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发黄纸条。
    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串编號。
    这是陆海明穷极一生想要掩埋的帐目。
    陈砚扫了一眼,將纸条重新塞回暗格,扣死筒盖。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