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五月的天气闷热异常。
走廊尽头灌进一阵穿堂风,阴冷潮湿。
德彪西厅背后的通道极窄。
暗红色的旧地毯吸音,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混杂著陈年的霉味。
苏晚双手死命扣著怀里的恆温箱。
指甲在刚才的拉扯中劈了半截,指尖冒出的血珠蹭在金属壳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她顾不上疼,盯著挡在面前的王买办,喉咙发乾。
王买办抹了厚重髮胶的脸在昏黄壁灯下泛著油光。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西服的壮汉,块头极大,刚才那一下擒拿,直接把苏晚肩膀上的布料抓得皱成一团。
“苏小姐,何必呢?”
王买办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视线往苏晚怀里扫,“陈导那是搞艺术的,清高。你跟著他,除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还能落著什么?十万美金,拿了这钱,你爸在老家的药费就有著落了。”
苏晚没出声,把恆温箱又往怀里紧了紧。
金属箱子的稜角硌得胸口生疼。
“让开。”
苏晚吐出两个字,声音发颤,咬字极重。
王买办嗤笑出声,伸手就要去夺那个箱子。
“咯吱——”
左侧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被推开。
张远提著一把沾满黑色机油的重型管钳,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那件工装背心湿了大半,额前的头髮乱糟糟地黏在皮肤上,嘴里咬著半根没点火的红梅。
“王老板,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张远把管钳在掌心里掂了掂,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迴荡。
王买办脸色微变,收回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张摄影,这事跟你没关係。陆总发了话,谁识相,谁就有饭吃。”
“我不爱吃软饭。”
张远往前逼近一步,机油味直接衝散了王买办身上的古龙水味,“手鬆开,別让我说第二遍。”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脚下没动,手却摸向了后腰。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严怀忠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藏青色西服、胸口別著国徽徽章的男人。
“闹什么!”
严怀忠一开腔,北电副校长的威严在窄小的通道里激起迴响。
王买办看清来人,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严校长,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回大使馆再说。”
领头的参赞根本没看王买办,视线径直落在苏晚怀里的箱子上,语气公事公办,“苏小姐,陈导演已经在里面等著了。这是我们的公务协助,请儘快交接母带。”
苏晚点头,避开王买办,快步走进放映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將外面的喧囂彻底隔绝。
放映室內。
皮埃尔站在那台巨大的菲利普放映机旁,拿著麂皮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进片口。
看到苏晚进来,他停下动作,没说话。
陈砚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
“送到了。”
苏晚把箱子搁在工作檯上,长出一口气。
指尖钻心的疼这才泛上来,她低头看去,半个指甲盖已经翻起。
陈砚转过身,没去看母带,直接拉过苏晚的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卷创可贴,撕开包装,一圈圈缠在苏晚的指尖上。
动作利落。
“疼吗?”
陈砚问。
“没顾上。”
陈砚没再说宽慰的话,转头看向皮埃尔:“开始吧。”
皮埃尔打开恆温箱。
暗褐色的胶片在无影灯下泛著微光。
他动作极稳,將胶片掛上转盘,穿过齿轮。
“陈,一旦那段素材放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皮埃尔低声提醒。
“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回头路。”
陈砚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三点整。
德彪西厅的灯光由明转暗,最后陷入绝对的漆黑。
陆海明坐在第五排中间的贵宾位上,身子后仰,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皮革。
他刚收到王买办失手的消息,心里有些烦躁。
官方函件还在,陈砚就算把母带放出来,也逃不掉违规的罪名。
陆海明冷笑。
银幕亮起。
第一帧,没有雨夜,只有一只苍老的手,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紧接著,苏晚的特写切入。
在顶级的放映设备和皮埃尔亲手调试的参数下,画面质感极度逼真。
苏晚脸上的毛孔、乾裂的唇皮纤毫毕现。
她眼底透出的那种杂糅著绝望与坚韧的情绪,透过大银幕,直逼台下。
录音室合成的“黑色电影”音效轰然炸开。
极具压迫感的视听语言,让现场看惯了温吞文艺片的法国影评人集体屏息。
后排的希腊导演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前倾。
在这部短片里,他捕捉到了属於电影黄金时代的野性。
剧情过半。
林清秋饰演的角色出场。
没有台词。
只有一个清扫废墟的背影。
她转过身。
清冷、破碎、狠厉。
三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弯腰劳作的动作中达到了奇异的平衡。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这女演员是谁?”
有人用法语低声交谈。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欧洲片商,现在的状態全变了。
那是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反应。
电影进入最后十分钟。
原本的剧情戛然而止。
画面出现剧烈的晃动,颗粒感极重,完全是粗糙的记录视角。
这是陈砚从津门那捲陈年旧胶片里剪辑出的素材。
黑白影像中,巨大的钢球重重砸下。
一座法式风格的钟楼在烟尘中崩塌。
画面下方,几个衣著光鲜的男人正在指点江山。
年轻时的陆海明,清晰地出现在特写镜头里。
这不是虚构。
这是真实的葬礼。
陈砚在画外加了一段法语独白: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帧的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接近尊严。”
画面定格在废墟上,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在乱石缝里摇曳。
音响里,雷鸣声由远及近。
最后一声重锤般的轰响砸下。
全屏漆黑。
德彪西厅內落针可闻,只有空调风口的送风声。
陆海明坐在原位,呼吸粗重。
这不只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份呈堂证供,一份在全世界电影人面前公之於眾的罪状。
王买办坐在后排,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
皮埃尔从侧门走出,眼眶微红,双手用力拍击。
克里斯托夫紧隨其后。
掌声连成一片,震动著顶棚的隔音板。
没有礼貌性的敷衍,全是狂热的宣泄。
陈砚带著团队走向舞台中心。
林清秋走得极慢,腰伤在长久的坐立后开始发作。
她咬著牙,步子却迈得极稳。
苏晚跟在陈砚身后,看著前方的背影,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陈砚站在麦克风前。
他不看台下那些狂热的记者,也不看试图靠前的片商。
他的目光在第五排停留了一秒。
陆海明推开座椅,一言不发地走向侧门。
经过陈砚不远处的出口时,他停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对著台下微微躬身,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大厅。
“谢谢大家。这部电影,献给那些在黑夜里守著灯火的人。”
发布会结束,陈砚从记者群里脱身。
林淑芬等在通道口,手里攥著几部不停震动的手机,难掩兴奋:“爆了。《电影手册》和《银幕》的副主编都在要你的联繫方式。他们说这是今年坎城最大的惊喜。”
陈砚点头,从张远手里接过那根红梅,拿在指尖把玩:“还没到时候。”
当晚,老城区五楼公寓。
没有庆功宴。
林淑芬去超市拎了两打最便宜的法兰克福啤酒,买了些熏火腿和乾麵包。
苏晚坐在摇晃的木桌旁,借著昏黄的灯光,给林清秋换药。
“忍著点。”
苏晚撕开胶布,林清秋后腰处淤青了一大块,触目惊心。
林清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发闷:“比在排练厅练后空翻强多了。”
门铃响了。
很有节奏的“叩——叩叩”。
张远抓起桌上的空酒瓶。
陈砚示意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禿顶,留著八字鬍,腋下夹著皮质公文包。
林淑芬看清来人,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在地上:“文森特?wild bunch的选片顾问?”
这是欧洲目前最大的独立发行商,眼光毒辣,手段强硬。
男人走进屋,对满地的廉价啤酒瓶视若无睹。
他环视一圈,目光锁定陈砚,用生涩的中文开口:“陈导演,打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守夜人》的所有海外代理,我们全要。这是初步意向书。”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页最下方“预付代理费”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滯。
陈砚靠在窗边,根本没看那份意向书,只问了一句:“国內版税,你们不碰吧?”
文森特笑了:“当然。我们只负责让您的作品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院线上映。”
“好。”
陈砚指了指苏晚,“跟我的製片人谈。”
尼斯的雷声停了,海浪轻拍著礁石。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他抠出底部那张带有摺痕的小纸条,划燃火柴。
火苗吞噬了纸片。
陆海明。
这只是个开始。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
陈砚碾灭火柴梗。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该给那部长片找个合適的名字了。
不再叫《旧城雨声》。
这一世,就叫《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