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大柵栏。
陈砚从那台嗡嗡作响的奔腾电脑前站起身,熬了一夜的脊背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截被踩断的干树枝。
他推开窗户,混著煤灰和油炸气味的冷风颳进来,刺得脸颊生疼。
“陈砚。”
苏晚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热水的热气扑到陈砚脸上。
他接过缸子,没有喝,只是用温度暖著发僵的手指。
“名单定了,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苏晚的嗓音有些哑。
“不是不踏实,是算帐。”
陈砚喝了口热水,一股暖流烫进胃里,“去坎城,机票,食宿,礼服,都是钱。林姐那边是投资,不是赠予。”
苏晚低头看著自己磨出毛边的布鞋鞋尖,没有说话。
她懂,名声在变现前,就是一张要用钱拽住的纸。
“明天一早,你带清秋去积水潭。”
陈砚放下缸子,手指在桌上轻敲,“她那条腰是根刺,不处理掉,红毯她走不直。”
……
积水潭医院的诊室里,飘著一股消毒水味。
周老中医枯瘦的手指按在林清秋后腰上,当触到第三节腰椎时,女孩全身绷紧,脸色瞬间白了。
“陈年旧伤,淤血压著神经。”
老中医从布包里排开一列银针,“得透刺,酸麻胀痛,忍不住,这条腰就废了。”
苏晚在旁边看著,指甲陷进掌心。
第一根针扎下,林清秋立刻抓住病床的铁栏,指节发青,铁桿发出被捏紧的摩擦声,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图什么?”
周大夫捻动著针尾,自言自语。
林清秋的额头渗出汗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图名,图个亮堂。”
陈砚站在诊室门外,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著林清秋紧绷的侧脸,眼里没有同情,只有认可,带著一点狠劲。
没这点刮骨疗毒的狠劲,登不上檯面。
……
消息在北电传得比风快。
陈砚一进校门,就感觉到了那些复杂的目光。
公告栏前围著人,上面是海明影视的捐赠公示。
“陆海明要捐一栋海明艺术中心。”
张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色难看,“砚哥,这孙子是故意的,楼就盖在咱们摄影系老楼对面。”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基,没有出声。
副校长办公室,烟味很浓。
严怀忠把一张五万块的支票推过来:“院里批的差旅补助,钱不多,省著点用。”
他又指了指窗外,“陆海明捐楼的事,院里基本定了。你得有准备。”
“楼他可以捐,名他也可以留。”
陈砚收下支票,语气平稳,“只要咱们的片子在坎城拿了奖,海明中心走出来的学生,第一个想拜的码头是我,不是他。到时候,这楼就是给我修的功德碑。”
严怀忠一愣,隨即苦笑:“你小子……另外,还想要什么?”
“一个製片人名额。”
陈砚看著他的眼睛,“苏晚,她要跟我一起去。没有她,这戏拍不成。”
严怀忠沉默片刻,最终在表格上签了字。
……
签证下来的那天,bj下著小雨。
法领馆门口,一辆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车窗降下,陆海明戴著细框眼镜,像个儒雅的学者。
“陈导,恭喜。”
他笑著,但笑意没有落进眼底,“不过电影圈,光有奖盃可不够。苏小姐,你说对吗?”
苏晚身体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陈砚上前一步,正好將她挡在身后。
他摸出烟,点上。
“陆总,楼修得挺快。”
陈砚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开业典礼,记得给我发请帖。我也想看看,用人血馒头打地基的楼,稳不稳。”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年轻人,路还长。”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滑过一道冷光,“咱们坎城见。”
奥迪匯入雨幕。
“他也要去?”
林清秋皱眉。
“他去不去不重要。”
陈砚踩灭菸头,雨水冰凉,“重要的是,他急了。”
……
临行前夜,陈砚独自回到即將拆迁的摄影系暗房。
空气里残存著苦涩的药水味。
他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翻出一个生锈的胶片筒。
拉开胶片,对著昏暗的安全灯,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在雨中撑著伞。
前世,《旧城雨声》被禁,根子就在津门,在陆海明的发家史上,也和这个背影有关。
陈砚没有犹豫,將这卷残破的胶片小心卷好,揣进大衣的內兜,紧挨著胸口。
旧帐,需要一个更大的算盘来清算。
……
2001年5月,首都机场。
林淑芬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递给陈砚一个信封。
“这是坎城那边的媒体名单和几个关键影评人的资料,陆海明很可能会从他们身上下手。”
陈砚接过,塞进口袋。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他转头看向苏晚,她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清爽乾净。
“怕吗?”
苏晚摇头,目光很稳。
“不怕。”
不远处,林清秋正慢慢弯腰繫鞋带,动作虽缓,腰杆却挺得很直。
陈砚收回目光,走向检票口。
bj的轮廓在身后变得模糊。
这一趟,不只为拿奖。
他按了按胸口的胶片筒。
更是为了把前世那个没讲完的故事,换一个更大的舞台,完整地讲给全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