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航机舱里,空气闷浊。
陈砚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灰色,带著潮湿的水汽。
苏晚蜷在座椅里,脸色发白。
她攥著一本《法汉速成词典》,指节用力得发白。
长时间飞行让她胃里翻腾不止。
“咱们那两万块,换成法郎,缩水了一大截。”
她的声音很低,焦虑压在尾音里,“到了那边,一瓶水都得十几块。”
陈砚没说话,只是拉下遮光板,把窗外的光线挡在外面。
他从內兜摸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冰凉的金属质感和凹凸的锈跡,在指尖一点点传开。
这是他前世欠下的,也是他这辈子要討回的。
后排的林清秋始终挺直著脊樑,像一桿拉满的枪。
长时间蜷坐让她后腰一阵阵发闷,针扎似的疼。
她只是皱了皱眉,把手伸进大衣,轻轻按住那个位置。
这种疼让她清醒。
空客a340降落在尼斯机场,跑道湿滑。
一股带著鱼腥味的冷风,从廊桥口直灌进来。
张远背著三个沉重的器材包,脚下一个踉蹌。
“这地方,跟津门码头也没差。”
出口处人潮汹涌。
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航站楼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分列两侧,拉开车门。
陆海明的排场。
他最后下机,一身妥帖的意式手工西服,戴著墨镜。
王买办跟在身后,拎著皮箱,正对接待人员指手画脚。
双方在出站口迎面撞上,中间隔著几条隔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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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明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扫过陈砚那身洗得发皱的夹克,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那是一种连招呼都懒得给的无视,比挑衅更伤人。
王买办回头,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
可他一对上陈砚安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摇摇头,钻进了车里。
奔驰发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脏水甩在张远裤腿上。
“操!”
张远低头看著湿掉一大片的裤管,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行了。”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路。”
一辆白色二手麵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漆面剥落,发动机传来一阵不规律的咳喘,还有金属摩擦声。
林淑芬从副驾驶跳下来,眼袋很重,妆也有些花。
“这边!快!”
苏晚拎著两个大箱子,费力地往后备箱里塞。
陈砚伸手,被她挡开。
“我来,你是导演,手得稳。”
她喘著气,鼻尖渗出细汗。
车里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霉味。
“没办法,坎城物价涨疯了。”
林淑芬说,“五星级酒店早被美国大製片厂包圆了,咱们住老城区。”
“苏晚,公寓没电梯,还得自己开火,辛苦你了。”
车子沿著克罗瓦塞特大道往前开。
窗外是巨幅gg牌,是衣著华丽的贵妇,是举著相机的各国媒体。
林清秋盯著那些国际影后的海报特写,眼底的傲气和不服气,一点点攥进了拳头里。
“陈砚,咱们的片子在哪儿放?”
她问。
“德彪西厅。”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开幕那天,全世界最挑剔的眼睛都会盯著那里。”
车子拐进狭窄阴暗的里弄,建筑外墙斑驳,晾衣绳上垂下的床单,挡住了不少阳光。
公寓在五楼,楼梯陡峭狭窄,踩上去木头髮出吱呀的响声。
苏晚在厨房研究老式煤气灶,她从超市买回了打折的长棍麵包,还有两块快过期的奶酪。
“今晚先凑合。”
她把切好的麵包放在缺角的盘子里,神情里带著一点歉意。
陈砚拿过一片,干硬得硌牙。
“挺好。”
他看向张远,“器材检查了吗?”
“都检查了,胶片没问题,这屋子破归破,还算乾爽。”
陈砚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女孩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盯著墙上的旧海报发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没带別人,顺著下坡路走了两公里,来到电影宫正门前。
黄昏时分,红毯铺了一半,巨大的台阶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张等著吞人的口。
“感觉怎么样?”
陈砚问。
“像个祭坛。”
林清秋轻声说,脸上是渴望和敬畏混在一起的神色。
“这里不看钱,也不看谁修了楼。”
陈砚指著空荡荡的红毯,“只看那张银幕。灯一灭,你就是这里的王。”
林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凉气钻进肺里。
“我想上去。”
“会上去的。”
回到公寓,苏晚正借著昏黄的灯光对帐,计算器按得飞快。
“陈砚,有个信封。”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不安,“在邮箱里发现的,没贴邮票。”
陈砚接过来,奶油色的重磅纸,边缘烫金。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著海明之夜,副题是电影与地產的跨界之约。
时间是明晚八点。
地点是阿特米斯號私人游艇。
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中文,笔跡娟秀,力道却很足。
“陈导,听说尼斯的麵包不太好消化,来喝杯香檳?”
这是陆海明的字。
林淑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要去吗?”
她问,“陆海明约了几个欧洲重要的发行商,他想在你的主场,先把你的路堵死。”
陈砚没回答。
他拿起那张精致的邀请函,没有撕,也没有扔。
他只是走到桌边,把它平整地放在那个生锈的胶片筒旁边。
两样东西,一个光鲜,一个锈旧,並排放著。
“他不是想堵我的路。”
陈砚开口,语气很稳,“他是怕我兜里的东西。”
他转向苏晚和张远。
“通知下去,明天不去酒会。我们所有人,去电影宫的德彪西厅,找放映主管。”
苏晚一愣。
“去做什么?”
陈砚拿起一块干硬的麵包,慢慢嚼著,目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亮著灯的游艇。
“告诉他,《守夜人》的色调必须按照我们提供的色卡来,一个参数都不能错。”
“我要让那帮欧洲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黑色电影。”
“陆海明喜欢在船上喝酒,我喜欢在黑屋子里,用光影说话。”
窗外,一只海鸥在风里尖叫著掠过,声音刺破了尼斯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