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印厂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里面的药水味关在门內。
林淑芬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敲出清晰的节拍。
她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细长的香菸,夹在指间,却没点燃。
“你这套连环局,不像是北电教的。”
她看著陈砚的侧脸。
“皮埃尔走的时候,看你的那副样子不对,像在看个活的魔鬼。”
“导演和魔鬼,有时乾的是一回事。”
陈砚的回答混在夜风里。
“都是从记忆里招魂。”
他停步,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清秋。
女孩套著件宽大的军大衣,风吹散了她眼里的锐气,只剩下一股顽固的执拗。
“我的腰,废了。”
林清秋不问坎城的事,开门见山。
“团里的医生说,再跳,下半辈子就得躺著。”
陈砚点头,並不意外。
“积水潭有个姓周的老中医,一手针灸,能把死筋盘活。”
“过程不好受,一针下去,能让你尝到骨头渣子都是麻的滋味。”
“只要能站到光底下,拿命换都值。”
“好。”
陈砚从兜里掏出折好的合同和一支笔。
“签了它,去撕了舞团那份卖身契。从今天起,你是星火影视的人。”
林清秋接过合同,看也不看,直接在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一行人回到大柵栏那间漏风的民房,天边已现出青灰。
第二天上午,屋里的煤烟味还没散尽,发行人老徐就来了。
他哈著腰,手里捧著个搪瓷缸,额头一层油汗。
“陈导,苏製片。”
他把一份新协议推到桌上,脸上的肉挤出笑意。
“之前是我老徐瞎了眼。林姐发话了,全球代理抽成,一成五,公关费我们公司全包,绝不占您半点便宜。”
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握著笔。
她换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她没急著签,只是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看。
“徐经理。”
她抬眼,语气稳稳落下。
“我记得您昨天说,这个价,贵公司得赔掉底裤?”
老徐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端著茶缸的手一哆嗦,热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哪能啊!苏製片您说笑了!皮埃尔先生看上的片子,那是衝著金棕櫚去的!我们能代理,是祖坟冒青烟!”
陈砚从里屋走出来,头髮还带著湿气。
“签吧。”
他对苏晚说。
苏晚点头,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徐拿著合同,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退著出了门。
苏晚这才鬆了口气,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动,眼底有了光。
“陈砚,我刚才……手心全是汗。”
“他怕的不是你,是万一。”
陈砚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煤。
“万一你拿了奖,他今天不把头磕在地上,以后这圈子就没他的位置。”
火苗舔著黑煤,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海明呢?”
苏晚问。
“他昨晚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他现在是条被掐住脖子的狗,没摸清我的底牌前,只会趴著。”
陈砚说得很平稳。
他没告诉苏晚,那份所谓的海明花园地质报告副本,只是几张白纸。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张远抱著份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衝进来,嗓子发紧。
“砚哥!快看!北京青年报!”
陈砚接过报纸。
头版角落,一张模糊的照片,是皮埃尔走进洗印厂的侧影。
標题刺眼,《坎城选片人秘访京城,某地下导演作品涉嫌违规被查》。
王买办的手笔,狗急跳墙。
“这帮孙子!”
张远气得脸通红。
“砚哥,咱们得回应啊!这要是传回学校,严老师那边怎么办?”
陈砚没说话。
他把报纸对摺,再对摺,走到一张晃腿的木桌旁,蹲下身,將叠好的报纸塞进桌子腿底下。
桌子稳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不用。下周二,坎城官方会替我们抽他一个大嘴巴。”
他转向苏晚。
“下午带清秋去积水潭,掛那个周大夫的號。钱不够就找林姐。”
苏晚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电影圈风言风语。
有人说陈砚得罪了大佬,毕不了业。
有人说他手眼通天,搭上了法国人的线。
陈砚一概不理。
直到周二凌晨。
星火影视的小破屋里,灯火通明。
电话里传来拉长的拨號声后,张远终於连上了学校的伺服器。
他盯著破旧的电脑屏幕,页面刷新得极慢,一行行法文往下跳。
苏晚坐在陈砚旁边,双手攥著衣角。
林清秋破天荒地没练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
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几人压著的呼吸。
“出来了!”
张远哑著嗓子叫了一声。
陈砚伸手,控制滑鼠滚轮,直接拉到一种关注的片单。
一行行扫过。
没有。
张远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
就在列表的最底端,开幕影片的位置。
《night watchman》。
导演,chen yan,陈砚。
“我操!”
张远一拳砸在桌上,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低矮的房樑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没感觉到疼,指著屏幕,声音都劈了叉。
“中了!砚哥!开幕片!是他妈的开幕片!”
苏晚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陈砚看著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前世那盘死局,终於被砸开了第一道裂缝。
“只是刚开始。”
他轻声说。
屋外,北京城的黎明正在到来。
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
而在海明影视的顶层办公室。
陆海明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办公室没开灯,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王买办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虾米。
陆海明没说话,抬手,將桌上那个名贵的白玉菸灰缸缓缓推向边缘。
菸灰缸落在地毯上,声音沉闷。
“给严怀忠打电话。”
陆海明的嗓音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
“就说,我要以我父亲的名义,给北电捐一栋新的教学楼。”
他停顿一下,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我要陈砚那个小子,在坎城领奖前,跪著来求我,把那栋楼的名字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