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峰的车队离开后，李錚没直接回县政府。他在分拨中心门口站了几分钟，目光从冷链仓扫到快速通道上远去的货车尾灯，然后上车回了办公室。
进门第一件事，他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面一页空白处。桌上找了支黑色签字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分了六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写上：种植。括號里標註：老杨，千亩扩面，1200亩，年產鲜果预估4000吨。
第二个节点：初级分拣加工。括號：秦远征，年处理3000吨，可扩產至6000吨。
第三个节点：精深加工。括號：张海峰，枸杞原浆+冻乾粉，投资3000万，年產2500吨。
第四个节点：冷链物流。括號：刘宏宇，分拨中心+冷链仓，月发货5万件。
第五个节点：线上销售。括號：林晓峰，凉水好物，月销枸杞品类500万。
第六个节点他停了一下，写上两个字：线下。后面打了个括號，括號里什么都没写。
这是枸杞全產业链。从地里长出来到消费者手上，六个环节，凉水县已经占了五个。线下渠道还是空白，但不急，先把前面五个跑通。
他在这条链下面又画了两条线。
第二条线写的是：光伏新能源。韩启明，一期30兆瓦，年收入2400万，六月併网。
第三条线：旅游民宿。赵小燕，一期6孔满房，二期12孔在建，月接待游客1200人次。
三条线画完，他把笔放下，盯著那一页纸看了几秒。
一年半以前，凉水县的產业是零。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现在三条產业线同时在跑。
他拿起电话，拨给秦远征。
两声接通。
“秦总，忙不忙？”
“李县长，刚从车间出来。”秦远征那头带著点嘈杂的背景音，“什么事？”
“张海峰的精深加工厂，选址在你旁边。”李錚直奔主题，“以后他的原料从你这边过。”
秦远征停了一拍。“他要多少量？”
“年需鲜果六千吨以上。”
“六千吨？”秦远征的声音起了一档，“我现在年处理三千吨，得扩。”
“扩產有困难吗？”李錚问。
“设备加一条线就行，场地够。”秦远征盘算了两秒，“就是採购新设备得两百万左右。”
“你先做个预算报上来。”李錚说，“產业配套这块，县里有支持。”
“行，明天就给你。”秦远征应得快。
掛了秦远征的电话，李錚又拨给方维。
“方维，张海峰的厂，技术端你对接一下。”
“什么方向？”方维问。
“冷链仓的温控系统要扩容，张海峰的原浆產品对温度要求比乾果更高。”李錚翻著笔记本上的记录，“另外，从秦远征的分拣线到张海峰的精深加工线，中间需要一套物料流转系统，你评估一下能不能打通。”
“物料流转打通的话，两家工厂之间可以实现半自动化调度。”方维那边键盘响了两声，“我今天去看一下现场，出个方案。”
“好。”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完，李錚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往四楼走。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开著，他坐在桌后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进来。”
李錚进去，把笔记本翻开摊在宋明辉面前的桌上。
宋明辉低头看那张图。三条產业线，六个节点，標註得清楚楚。他的目光沿著第一条线从左扫到右，手指在“精深加工”那个节点上点了一下。
“张海峰今天看完了？”宋明辉问。
“看完了。”李錚在对面坐下，“投三千万，半年投產。”
“条件呢？”
“稳定原料供应。”李錚说，“千亩扩面现在年產鲜果四千吨左右，他要六千吨。差额两千吨，得再扩种或者外采。”
宋明辉手指从图上收回来，靠到椅背上。
“扩种的话还要多少亩？”
“至少再加六百亩。”李錚已经算过了，“杨家沟北面还有连片的空地可以用。”
宋明辉点了点头，目光移到第二条线上。
“光伏六月併网有把握吗？”
“韩启明说设备没问题，就看天气。”李錚说，“併网之后年收入两千四百万，这是稳定现金流。”
宋明辉又看了看第三条线。
“赵小燕的民宿。”宋明辉的语气带著点意外，“月接待一千二百人次了？”
“杏花那条视频带来的流量。”李錚说，“二期开了以后还能翻倍。”
宋明辉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身子往后靠了靠。
“三条线同时跑。”宋明辉把这句话慢说出来。
“对。”李錚接过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所以两千万的分配得重新定。”
“上次在车上你说过一版。”宋明辉记性好，“基础设施一千万，產业配套八百万，人才两百万。”
“张海峰来了以后得调。”李錚拿笔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產业配套这八百万，拿一部分出来支持他建厂。”
“怎么支持？”宋明辉问。
“不给他现金。”李錚划了三条横线，“土地平整、水电配套、环评审批，这三块县里出。我算了一下，三百万够了。”
“剩下五百万呢？”
“秦远征扩產两百万，冷链仓升级扩容一百万，方维的物料系统和监控升级两百万。”李錚把每一项写清楚。
宋明辉伸手把笔记本转过来仔细看了看数字。
“基础设施那一千万不动？”他问。
“不动。”李錚说，“高速连接线配套三百万，农村窄改宽五百万，光伏二期前期两百万。”
“人才那两百万呢？”
“人才公寓二期预留一百万，返乡创业配套一百万。”
宋明辉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这个方案拿到书记办公会上研究。”宋明辉说，“我没意见。”
李錚把笔记本收回来。
宋明辉站起身走到窗边，手背在身后，看著楼下那条县城主干道。路面乾净，两边新栽的行道树已经冒了绿。
“李錚。”宋明辉没转身。
“嗯。”
“你来凉水县多久了？”
“一年半。”
宋明辉转过身来，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一年半，三条產业线。”宋明辉的目光落在李錚手里那本笔记本上，“枸杞从种到卖全链打通，光伏年內併网，旅游从零起步已经有收入了。”
李錚没说话。
“如果这三条线都能跑起来。”宋明辉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上，看著他，“凉水县三年进全省前三十，不是梦话。”
李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全省前三十，这个目標他在百强县那一页上写过，但从宋明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宋明辉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表情从舒展转为收紧。他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
“但有一个前提。”
李錚看著他。
宋明辉的目光很沉，语气没有半点打趣的意思。
“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