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出事。”李錚说，“每条线都有人盯著。”
宋明辉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一周后，张海峰的正式投资方案送到县政府。方案做得扎实，十二页，附了设备清单、產线规划、厂房布局图和资金使用明细。李錚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组数字都核过。
投资总额三千万，自有资金到位。选址在秦远征加工厂东侧两百米处的空地，占地十二亩。建设钢结构厂房两栋，安装枸杞原浆生產线一条、冻乾粉生產线一条。年產原浆五百吨、冻乾粉两百吨，新增就业八十人。
李錚把方案递给宋明辉看过，又请法律顾问审了投资协议文本。三天后，所有条款確认无误。
签约那天没搞仪式。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一张长桌，桌上摆著三份协议文本，旁边放著公章和签字笔。
张海峰是自己开车来的，还是那辆深灰色越野，身后没跟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錚、宋明辉已经在座了。
秦远征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份供货配合方案。林晓峰坐在他旁边，面前摊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销售端的数据图表。
“张总。”李錚站起来。
“李县长，宋书记。”张海峰走过来，握了下手，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三份协议。
“方案我们审过了，条款没有异议。”宋明辉开口，语气平稳，“今天签完字就生效。”
张海峰点了下头，伸手把最近的那份协议翻开，一页往下看。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仔细扫过，手指在关键条款处停了停。
李錚没催他。投三千万的人有资格把每个字看清楚。
翻到最后一页，张海峰把协议摊平放在桌上，抬头看著李錚。
“选址確认在秦总旁边那块地？”
“確认了。”李錚答，“土地平整和水电配套县里负责，你进场就能动工。”
“环评呢？”
“方志明昨天跟我说了，审批已经在走，不卡你。”
张海峰嘴角提了提，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张海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有力，一笔一划没有犹豫。三份协议逐一签完，他把笔放下，从隨身带的包里取出公司公章，端正正盖了上去。
李錚隨后签字。代表凉水县人民政府，签字，盖章。
宋明辉作为见证方签了字。
三份协议，每份两个签名三个章，前后不到五分钟。
张海峰把属於自己的那份收好，靠到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秦总。”李錚转头看向秦远征。
秦远征直起身，把手里那份供货配合方案放到桌面上。
“张总，原料供应这块我跟你对接。”秦远征的声音沉稳，“初分拣完的鲜果直接从我车间出料口送到你厂里，运输距离两百米，用传送带都行。”
张海峰看了他一眼，点头。
“第一年供货量我保证四千吨。”秦远征伸出四根手指，“我正在扩產线，明年能到六千。”
“四千吨第一年够用。”张海峰说，“我產线爬坡也得三个月。”
“品控標准我带了。”秦远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含水率、农残、分级规格，都按你上次提的要求列的。”
张海峰接过来扫了一眼，收进包里。
“林晓峰。”李錚又看向另一边。
林晓峰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张海峰。
“张总，销售端我这边配合。”林晓峰指著屏幕上的数据，“凉水好物现在月销枸杞品类五百万，客户画像以省城和沿海城市的养生群体为主。”
张海峰凑过去看了看数据。
“原浆和冻乾粉的客单价比乾果高三倍。”林晓峰往下翻了一页，“我测算过，上架后前三个月月销破两百万没问题。”
张海峰抬起头看著林晓峰。
“小伙子，你做电商多久了？”
“一年半。”林晓峰答。
“一年半做到月销五百万。”张海峰嘴角扯了一下，“行。”
林晓峰把平板收回去，没再多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该確认的都確认了，上游供货有秦远征，下游销售有林晓峰，中间精深加工是张海峰自己的活。
张海峰把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秦远征身上扫到林晓峰，又转到李錚脸上。
“李县长，我说句实话。”
李錚看著他。
“我做农產品加工十年了。”张海峰的声音放慢了半拍，“跑过不下二十个县，有的县有原料没加工，有的县有加工没物流，有的县有物流没销售。”
他停了停，手指在协议封面上按了一下。
“凉水县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產业链从头到尾串起来的。”
宋明辉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海峰站起身，把包挎到肩上。
“半年后投產，到时候请各位来剪彩。”
“不剪彩。”李錚也站起来，“出货那天来看就行。”
张海峰笑了一下，跟在座几人挨个握了手，推门走了。
秦远征和林晓峰也相继离开。会议室里只剩李錚和宋明辉两个人。
宋明辉把茶杯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三千万，就这么签了。”宋明辉的语气平静，“比我想像中简单。”
“好项目不需要复杂的仪式。”李錚把自己那份协议收进文件袋。
宋明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张海峰那句话说得好。”宋明辉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錚一眼，“从头到尾串起来，这事你做了一年半。”
李錚没回话。宋明辉走了。
会议室空了。李錚坐在原位没动，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產业链那一页。
他拿笔在第三个节点“精深加工”后面的括號里，把“擬投资”三个字划掉，改成“已签约”。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开始算一笔帐。
秦远征加工厂，两千万。
刘宏宇分拨中心加冷链仓，六千万。
韩启明光伏一期，一亿五千万。
张海峰精深加工，三千万。
笔尖停了一秒，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总数。
两亿三千万。
李錚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一年半以前，凉水县的帐本上写著负债十二个亿，连修路的钱都凑不出来。现在这个县累计引入產业投资两亿三千万。
他在数字后面画了一个问號。
两亿三千万，够了吗？
光伏二期还没启动，冷链网络还没延伸到乡镇，枸杞深加工还有提升空间，旅游配套还差得远。每一条线往深里走，都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项目、更多的合作方。
评论区来了一个张海峰，那能不能来第二个、第三个？
他把那个问號看了两秒，翻到下一页空白处。
笔尖重新落下。
凉水县產业招商推介方案。
他写下这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推介方案意味著凉水县要主动出击了。以前是人家找上门来，从秦远徵到张海峰，每一个投资者都是被凉水县的变化吸引过来的。
但光靠吸引不够。
两亿三千万撑不起撤县设市的gdp门槛。三年翻三倍，靠现有的几个项目自然增长远不够。
得主动去找钱。
李錚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往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国栋的消息。
“李县长，鑫达案件处理结果出来了。明天上午，方志明的事需要正式走程序。”
李錚的脚步停了一拍。
方志明。那个四十八小时完成审批、人才公寓每一根钢筋都验过的人。他的歷史旧帐，终於到了清算的时候。
李錚回了三个字。
“我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