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了县城，李錚让司机直接开到县政府。
宋明辉跟他一起上了楼。到二楼走廊拐角，周小军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攥著手机，来回踱步。
“进来说。”李錚推开门。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李錚把外套掛到椅背上，宋明辉在沙发上坐下。
周小军把手机屏幕递到两人面前。
“这条留言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发的。”周小军点开评论区页面，“发在咱们那条杏花视频底下。”
李錚凑过去看。留言四行字，他在车上看过截图，但这次看的是完整页面。
帐號名“省城张工”，认证信息栏写著“绿源农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留言內容他又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行：关注凉水县半年了，每期视频都看。第二行：我在省城做枸杞深加工，主攻原浆和冻乾粉。第三行：看到快速通道通车和千亩扩面的消息，觉得凉水县的原料基地和物流条件成熟了。第四行：想带团队来考察，谈投资建厂的可能性。
“点讚多少了？”李錚问。
“两千八百。”周小军答，“还有一百多条回復，大部分网友都在说凉水县又要火了。”
李錚把手机还给他，坐到办公桌后面。
宋明辉端著茶杯，看了李錚一眼。
“怎么看？”
“评论区来的投资者，头一回碰上。”李錚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先別急著请人来。”
“为什么？”周小军脱口问。
“你知道他是谁吗？”李錚反问。
周小军愣了一下。
“认证信息上写著公司名。”周小军说。
“认证信息谁都能填。”李錚把椅子往前推了，“註册资本多少？经营几年？有没有不良记录？实际產能怎么样？这些你查过没有？”
周小军摇了摇头。
宋明辉放下茶杯，接上话。
“李錚的意思是对的。”宋明辉的语气平缓，“凉水县现在不缺关注度，缺的是靠谱的合作方。来一个投资者就全盘接受，万一是个空壳呢？”
周小军把手机收回去，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做？”周小军问。
“两步走。”李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查底子。”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这个绿源农科，註册地、註册资本、法人信息、经营状况、有没有诉讼纠纷，全查一遍。”
“谁来查？”
“孙国庆。”李錚说，“他手上有工商信息查询渠道，比我们快。”
“第二步呢？”宋明辉问。
“了解枸杞深加工的市场行情。”李錚把目光转向周小军，“原浆和冻乾粉的市场容量、竞爭格局、利润空间，这些数据我需要。”
“这个谁来？”周小军问。
“林晓峰。”李錚说，“他做凉水好物一年了，枸杞类產品的供应链和销售端都熟，让他去摸一遍。”
周小军在手机上记了两笔。
“评论区那条留言呢？”周小军抬头问，“要不要回復？”
李錚想了想。
“回。”他说，“但別代表官方承诺什么，就回一句感谢关注凉水县，欢迎实地考察。”
“得体又不失热情。”宋明辉点了下头。
周小军记下来，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李錚一眼。
“李县长，我说句话。”
“说。”
“评论区一开始是接老百姓的诉求。”周小军站在门框边上，“现在开始接投资者了。”
李錚看著他。
“这个平台的用法比我当初想的要大。”周小军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明辉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他说的有道理。”宋明辉开口。
“嗯。”李錚点头。
“评论区治理模式走到现在，接诉求、解问题、做宣传，现在又多了一个功能。”宋明辉说，“招商引资。”
“所以更得谨慎。”李錚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投资比诉求复杂。群眾留言说路坏了，我派人去修就行。投资者留言说要建厂，背后的水深多了。”
宋明辉看著他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碰过不靠谱的？”
“见过。”李錚把笔放下，“有的人註册个公司，做套ppt，跑到各地拿优惠政策，圈了地不干活，两年后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
宋明辉的表情沉了一层。
“所以先验货再谈价。”李錚把笔记本合上，“確认这个人和这家公司是真的在做事，再谈下一步。”
宋明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我回去了。”宋明辉走到门口，“查出来结果告诉我一声。”
“好”
宋明辉走后，李錚拿起电话拨给孙国庆。
两声接通。
“孙局，忙不忙？”
“不忙，您说。”孙国庆那头利索。
“帮我查一家公司。”李錚说，“绿源农科有限公司，註册地在省城，法人代表叫张海峰。”
“查什么？”
“工商信息、註册资本、经营年限、有没有涉诉和行政处罚记录。”李錚把关键词列了一遍。
“今天能给你。”孙国庆说。
“快就行，但要准。”
“放心。”孙国庆掛了电话。
李錚放下座机，又掏出手机拨给林晓峰。
响了五声才接，那边键盘声还在响。
“李县长。”
“忙什么呢？”
“在对下个月的选品方案。”林晓峰说。
“放一放，有个事问你。”李錚靠到椅背上，“枸杞原浆和冻乾粉，你了解多少？”
那边停了一下。
“了解一些。”林晓峰说，“原浆去年开始在电商平台上卖得不错，客单价高，毛利比乾果高两成。冻乾粉更偏功能性食品，走的是养生市场。”
“市场体量多大？”
“原浆品类去年全网销售额超过三十亿。”林晓峰迴答得快，“冻乾粉小一些，但增速快，同比翻了一倍。”
“咱们凉水好物现在卖的枸杞，是初加工对吧？”
“对，筛选、烘乾、分级，没有做精深加工。”林晓峰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利润全在精深加工那一环。”
“行，你今天给我出一份枸杞深加工市场的简报。”李錚说，“市场规模、头部品牌、价格带、利润率，能查到的全列出来。”
“今天？”
“今天。”
“行，我晚上给您发。”林晓峰应得乾脆。
掛了电话，李錚把手机放到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评论区开了一年多，接过上千条群眾诉求，接过媒体採访，接过跨县交流邀请，今天接到了一个投资意向。
这个模式的边界，还在往外扩。
剩下的时间，李錚处理了两份日常文件，跟方志明通了个电话確认鑫达复查进度。天色暗下来，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峰的消息先到，一份三页的简报，数据清楚，排版乾净。李錚粗略扫了一遍，枸杞原浆的平均毛利率百分之四十五，比卖乾果高了將近一倍。
记住了这个数字。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再次亮起。
孙国庆。
李錚点开消息，一段文字。
“张海峰，绿源农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註册资本两千万，实缴到位。公司经营三年，无不良记录，无涉诉，无行政处罚。在省城有一条枸杞原浆生產线，年能八百吨，去年营收一千六百万。”
李錚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註册资本实缴，经营三年无不良记录，有实际產线和营收数据。
他退出孙国庆的消息，打开周小军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