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站了两秒，点了下头。
“不会让您失望。”
赵正清没再说话，摆了摆手。李錚退出会议室，轻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宋明辉靠在墙边等著，手里的文件袋换到了左手。看见李錚出来，他直起身子，目光扫了一下会议室紧闭的门。
“走吧。”李錚说。
两人並肩往电梯方向走，谁都没开口。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宋明辉偏过头来。
“赵省长说什么了？”
“六个字。”李錚按下一楼的按钮，“別让我失望。”
宋明辉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电梯门开了，两人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车子启动驶出省政府大院，拐上城市主干道，往高速入口方向开。
出了城区收费站，车子併入高速车流，宋明辉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两度，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凉水县数据匯总摆在膝盖上。
“两千万。”宋明辉先开了口，“怎么分？”
李錚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面上。
“基础设施一千万。”李錚写著，“產业配套八百万，人才留引两百万。”
“基础设施那一千万花在哪儿？”宋明辉问。
“高速连接线最后的配套工程三百万。”李錚笔尖移动著，“光伏二期前期准备两百万，农村公路窄改宽五百万。”
宋明辉想了想。“窄改宽放五百万，够吗？”
“先干主干道。”李錚说，“三条主干道打通，其余的分年推。”
“產业配套那八百万呢？”
“枸杞深加工配套三百万。”李錚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分隔，“物流园区规划启动两百万，冷链网络延伸三百万。”
宋明辉盯著他写的数字看了一会儿。
“你脑子里装著一张表。”宋明辉说。
“装了很久了。”李錚把笔尖从纸面上收起来，“缺的就是这笔钱。”
车子在高速上匀速跑著，窗外的景色从城郊渐渐变成开阔的戈壁。宋明辉把数据匯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著凉水县的几组核心指標。
“先行区的事。”宋明辉翻了翻那页纸，“方维那套系统，能支撑三到五个县同时接入吗？”
“能。”李錚答得快，“架构是分布式的，扩容不难。”
“难的是標准统一。”宋明辉把问题拎出来。
“对。”李錚点头，“得出一套规范文件。”
“谁来牵头写？”
“方维出技术方案，我来定业务流程。”李錚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周小军负责把凉水县一年多的运营数据整理成手册。”
宋明辉把那页纸翻回去。
“时间节点呢？”
“省发改一个月內报方案，咱们不能等。”李錚说，“这周就让方维开始动，先把技术文档写出来，省里来要的时候直接拿出手。”
宋明辉没反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收好放到一边。
车里安静了一阵子。高速路面笔直向前，远处的山脊线低矮平缓，天空乾净得没有一片云。
宋明辉先打破沉默。
“撤县设市。”他把这四个字说出来，语气里带著斟酌。
李錚没动。
“赵省长说了，预评估不等於启动。”宋明辉把话掰开了讲，“但方向定下来了，各项指標得往上靠。”
“硬指標有几条。”李錚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列。
“gdp。”他写下第一条，“撤县设市的门槛，至少过五十亿。”
宋明辉的眉头紧了紧。“咱们现在多少？”
“去年不到十五亿。”
这个差距摆出来，车里的空气沉了一层。三倍以上的差距，摆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座大山。
“第二条，城镇人口。”李錚接著写，“常住人口里城镇比例要过百分之五十。”
“现在多少？”
“百分之三十八左右。”
“第三条，財政自给率。”李錚笔尖没停，“要过百分之六十。”
“现在呢？”
“百分之二十出头。”
宋明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第四条，公共服务指標。”李錚把最后一条写上，“教育、医疗、社保、市政，全面达標。”
四条硬指標列完，李錚把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都能看见那一页上的数字。
gdp差三倍，城镇化率差十二个百分点，財政自给率差三倍。
“按正常速度。”宋明辉的声音沉下来，“至少五年。”
李錚看著那几行数字。
“三年。”
宋明辉转过头来看他。
“gdp五十亿，三年？”宋明辉的语气没有质疑，但带著明显的审慎。
“光伏併网一年收入两千四百万。”李錚扳著手指算，“高速连接线通了以后，物流成本再降一截，分拨中心能翻倍。千亩枸杞达產八百万。加上深加工和新引进的项目，三年翻三倍有基础。”
宋明辉没立刻回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禿禿的戈壁上。
“底子太薄了。”宋明辉说，“翻三倍，每年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增速。”
“凉水县的增速去年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了。”李錚说。
宋明辉沉默了几秒。
“你总是比所有人都急。”宋明辉的声音轻了半拍。
李錚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目光移向车窗外。
戈壁滩从窗外掠过，荒凉的地面上偶尔冒出几丛骆驼刺。远处有一片区域，能隱约看到整齐排列的光伏支架反著光。
那片荒了几十年的地，正在变成钱。
宋明辉也看见了那片光伏场地，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两千万的分配方案。”宋明辉把话题拉回来，“回去以后我组织一次书记办公会研究，你先把细项列清楚。”
“明天就能给你。”李錚说。
“先行区的技术方案，让方维三天內出初稿。”宋明辉接著说，“省发改要来对接的时候，咱们得先人一步。”
李錚点头。
“撤县设市的硬指標差距。”宋明辉最后说了一句，“回去列个三年行动计划，逐项分解到部门。”
“行。”
两人把三件事的落实路径过了一遍，车子已经驶过了一大半路程。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戈壁渐渐变成了熟悉的黄土丘陵，快速通道的入口標誌牌在前方闪了一下。
快到凉水县界了。
李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周小军。
“李县长，有个事跟您说一下。”周小军那头的声音带著一股拿不准的劲儿。
“说。”
“评论区出了一条留言，有点特別。”
“什么留言？”
“发留言的人自称是省城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总。”周小军顿了一下，“说看了咱们的视频和快速通道的新闻，想来凉水县投资建厂。”
李錚手指在手机壳上按了一下。
“什么行业？”
“枸杞深加工。”周小军说，“他留言里写得很具体，说要做枸杞原浆和冻乾粉。”
李錚没有立刻回话。宋明辉在旁边听见了“枸杞深加工”几个字，身子往这边偏了半寸。
评论区来了个想投资的老板。
“留言原文截图发我。”李錚说。
“好，马上发。”
电话掛了。李錚看著手机屏幕，等了几秒钟，周小军的消息跳出来。
他点开截图，宋明辉也凑过来看。
留言帐號叫“省城张工”，內容写了四行字，乾净利落，没有废话。
宋明辉看完，抬头看著他。
“评论区接投资，这还是头一回。”
李錚盯著那条留言，手指在屏幕边缘轻点了两下。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