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四十五，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律所楼下。
苏锦越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膝盖。
他抬眼，视线越过车窗，落在写字楼顶那块低调的铜字招牌上。
沅寧律师事务所。
副驾的法务总监周正看了眼腕錶，轻声提醒：“苏总，还有十五分钟。”
苏锦越没动，脑子里闪过家宴那晚的画面。
江沅寧穿著米色针织裙，端著酒杯，眉眼温婉地和长辈说笑。
那天他喝了点酒，还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好像有颗极小的痣。
可那晚之后，她的朋友圈就停更了，一条动態都没有。
他怀疑自己家宴那天是不是因为茶壶的事惹她生气了。
现在身份互换，他是求人办事的甲方，有求於这位江家大小姐，这感觉有点微妙。
八点五十八，一行人走进律所前台。
接待领著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进了最里面的大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cbd鳞次櫛比的高楼，桌上摆好了矿泉水和文件夹，投影幕布也已降下。
九点整，江沅寧推开会议室的门，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上身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內搭真丝白衬衫，下身穿著深色阔腿垂感长裤。
长发盘成一个干练的低髻，耳垂上缀著一颗极小的珍珠，气质干练。
她单手端著一杯咖啡，身后跟著两名助手。
整个人的气场和家宴上那个温婉知性的姐姐判若两人。
“苏锦越啊不，苏总，久等了。”
苏锦越微微站起来身回应道：“你好，沅寧.......“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谢谢。”
苏锦越不自然地清咳一声，重新朗声道：“你好，江律师。”
江沅寧微微点头，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拉开主位的椅子缓缓坐下。
“请坐，文件都带了吧？”
苏锦越朝助理递了个眼色，两个装满文件的箱子被搬上会议桌。
江沅寧的助手立刻上前接手，开始快速分类。
她自己则划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她昨晚就做好的前期分析。
“你发来的合同主文本，我昨晚看过了。”
“说实话，你的法务团队能在签约前三天挖出问题，已经算嗅觉灵敏了。”
“韩成裕那几个对赌条款藏得很刁钻，用的是交叉引用加条件触发的嵌套结构，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旁边的周正脸色微微一变，后背渗出点冷汗。
苏锦越给了周正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稳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所以江律师觉得，破局点在哪儿？”
江沅寧没说话，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合同条款逻辑树状图。
红笔圈出三个致命节点，蓝笔画出两条隱蔽的因果链。
整个逻辑脉络，瞬间清晰呈现在苏锦越面前。
“这三处对赌，表面上触发条件各自独立，实际上共享一个核心前提假设。”
她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圈。
“併购標的未来三年的营收增长率，不低於百分之十五。”
“但韩成裕犯了个错，或者说，他过於自信了。”
“他在附件七的数据模型里，引用的基准年数据，有一处计算口径是错的。“
“这个错误一旦被揪出来，整个增长模型就站不住脚，所有对赌条款的法律效力，都可以被质疑。”
周正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文件箱里翻找附件七。
苏锦越看著白板前那个清冷利落地身影，不自觉地微微失了神。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移不开眼。
江沅寧轻轻在办公桌上敲了敲：“苏大总裁，你有在听吗？”
苏锦越暗骂一句自己怎么恍惚了回应道：“啊，有.......有在看，在听。”
江沅寧没戳穿他的偽装，轻轻回应一声后回到座位，划开平板上的另一份文件。
“方案分两步走。”
“第一，今天下午六点前，我方出具一份正式的法律意见书，指明附件七的数据瑕疵，並援引相关国际商事判例，从法理上构建对赌条款无效的完整论证。”
“第二，明天上午，由我代表贵方，与对方律师团进行电话会议预沟通，在正式签约前施压，迫使他们主动撤回这三条。”
苏锦越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但他接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对方不撤呢？”
江沅寧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就不签。”
“拖一周，他们比你急。”
“我查过对方母公司的財报，这笔收购的並表数据，对他们第三季度的股价至关重要。”
周正在旁边奋笔疾书，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崇拜的眼神。
苏锦越靠回椅背，手指交叉。
他不得不承认，江沅寧在她的业务领域內，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掌控力，能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会议结束，苏锦越迅速起身，主动伸出手“江律师，多谢。”
江沅寧和他握了一下，触感冰凉，一触即分。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叫我什么？”
“沅寧。“
江沅寧眼神飘忽，看著眼前侷促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等著他的下文。
苏锦越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上次家宴……”
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什么家宴？忘了。”
江沅寧双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看得苏锦越心里一毛。
“我算是看出来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苏大总裁这是没事不登三宝殿，有法律问题才想得起我啊？”
苏锦越瞬间语塞，脸颊竟有些发烫。
“不是的，我……”
“好了。”
江沅寧抬手，制止了他笨拙的解释，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法律意见书今天下午六点前会发到你邮箱，有问题隨时联繫我助手。”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周正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总，这个江律师……简直是神仙，水平比那个韩成裕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苏锦越“嗯”了一声，有点失神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残留著那一瞬间冰凉细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