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瓏动了。
一剑斜劈,剑身上的硃砂符文在黑暗中嗡然亮起,左手的三张黄符同时飞出,品字形射向纸人魈。
符在前,剑在后,剑破中路,符封退路。
纸人魈没有退,而是从中间裂开了,从头顶到胯下,一分为二,乾净利落地裂成了两个纸人。
轰轰轰!
三张黄符从中间的缝隙飞过去,钉在它身后的青砖墙上,炸开三团火光。
两个纸人沿著墙壁飞速上爬,速度快得像两只受惊的壁虎,转瞬之间就爬到了屋檐的高度,然后从两侧扑向李玲瓏。
李玲瓏没有抬头,举剑一划,在头顶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光环,光环內隱隱浮现出八卦虚影。
两个纸人撞上光环,发出一声尖啸,被弹飞出去,很快在半空中燃烧起来。
但灰烬落地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
“替身。”
李玲瓏皱起眉头,纸人中没有生魂,杀掉的並非真正的纸人魈。
“在你脚下。”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李玲瓏惊悚回头,竟然有人在她战斗时欺身而近,而自己毫无察觉!
更令她意外的是,她见过此人。
“你就是悦来客栈中,偷看我赶尸的傢伙。”
异国装扮的男子欠了欠身,“玲瓏小姐好眼力,在下安倍镜云,幸会。”
“你认识我?”
“我是蔡君的好友,从扶桑来的。”
李玲瓏將疑惑压在心底,先应付脚下的纸人魈。
这片纸被剪成了人头蛛身,飞速爬过她的鞋面,顺著小腿继续往上爬。
她冷笑一声,伸出带著咒火的手指,直接捏死了这只纸人蛛。
“竟能以蜘蛛为生魂,阁下好手段。”
无人回答。
整条巷子却翻腾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数不清的纸人从地底钻出。
小如指甲,大如人脸,齐整的五官皆备,潦草的单足独臂,身体上都画满了看不懂的苗文符咒。
纸人们的嘴角都弯著同一个弧度,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是那个苍老的男声:“丫头,纸人魈这东西,从来就不靠力气,你砍它一个,它长出两个,你杀它一双,它又分成四个,等你法力耗尽了,你也就困死了。”
李玲瓏不信这个邪。
她双指凌空一画,火咒再起,燃向那些四处涌出来的纸人魈。
如同那个声音所说,纸人越死越多,到后面一窝一窝地出来。
这些一窝蜂出来的纸人魈,潦草得不成形状,大部分甚至没有画脸,只有粗细不一的四肢。
烧之不尽,杀之不绝。
李玲瓏的呼吸渐渐急促,很显然,对方的纸人魈是当场剪出来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安倍镜云的声音再次响起:“玲瓏小姐,他只想困住你,这些纸片没有杀意。”
“废话!”
虽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可他用无穷无尽的纸人把自己耗到力竭,就是在逼迫自己认输。
李玲瓏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右脚在地上踏了半步禹步,脚下浮现出一圈金光。
“金光护身咒?”
苍老的声音中传来一丝惊讶,也含著一丝讚许。
金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纸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同时退开三尺。
一串古老而晦涩的咒语隨之响起。
纸人魈就像接到命令般重新围过来,一层一层地往上叠,转眼之间就堆起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纸墙。
纸墙向著金光撞去。
每撞一下,李玲瓏的脸色就煞白了一分。
安倍镜云展开墨扇,扇面上的松鹤跃跃欲飞。
“玲瓏小姐,可否让我帮你?”
“你给我退开!”
李玲瓏咬破舌尖,向桃木剑上喷出一口鲜血,接著向天一指。
“苗疆纸人魈,五行属木,以血为引。寻常火焰烧不掉它们,是因为它们体內有施术者的精血护著,但金克木,血怕火,只要找到它们与施术者之间的那根血线,以雷火烧之,就能破了这门邪术!”
轰隆隆!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顺著桃木剑的牵引,贯入纸人堆中。
纸人魈在雷光中发出悽厉的惨叫,几十个纸人同时化为灰烬。
但李玲瓏的动作没有停,桃木剑顺著雷光刺入脚下,精准地点在了一根暗红色丝线上。
这是连接纸人魈与施术者的血线。
剑尖触碰的瞬间,整根血线忽然亮了起来,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延伸进了巷子深处。
李玲瓏沿著血线冲了进去。
巷子深处是一栋废弃的老宅子,大门早已不知去向,门洞像一张黑洞洞的嘴,两侧的院墙斑驳残破,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血线穿过了门洞,消失在正屋。
李玲瓏追到院中,正要用桃木剑挑开那道血线,忽然停住了脚步。
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油灯,搁在门口的石阶上,灯芯燃著诡异的幽蓝色。
油灯的旁边,坐著一个老者。
他太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
老人头上缠著一层层黑帕,穿著一件黑色的苗家对襟短褂,脸颊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乾枯得像树皮,紧紧贴在颧骨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间夹著一只巴掌大小的纸人,这张纸人剪得很精致,可以看出是一个后生仔。
纸人身体上,缠著暗红色的血线,隨著老人的呼吸轻轻颤动。
“囚禁生魂炼纸人魈,你简直丧心病狂!”
李玲瓏举起桃木剑,剑尖对准老者手中的纸人。
这就是纸人魈的源头,里面藏著一个人类的生魂。
“不能杀阿莫。”
老人爱惜地把纸人魈包进手掌心,抬头凝视李玲瓏。
那双浑浊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令李玲瓏莫名一震,好像自己的灵魂也被吸了进去。
“你是不是认为蔡家將你教得很好?”
“你究竟是谁?”
“丫头嘞,不是蔡家教的你,而是你天生就会,因为你是蚩皇的后裔,体內流著蚩皇的血。”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再给你一次交代来意的机会,否则我的剑,容不下害人的邪法!”
老人没有回答李玲瓏,目光移到安倍镜云身上。
他摇了摇头。
“东洋来的脏东西,比资江里养出来的东西还脏。丫头,你杀了他,我就告诉你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