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讲的是湘西土话,安倍镜云听的不太清楚,可他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变了。
杀意,席捲而来。
“你想杀我?”
他扇面上的松鹤没有放出去,而是向老者欠了欠身,以奇特的官话问道。
老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那张精致的纸人魈重新探出了头。
李玲瓏上前一步,將安倍镜云拉到自己身后。
安倍镜云是蔡松的好友,即使李玲瓏不喜欢他那副神叨叨的样子,也不能容许客人在她眼前出事。
“丫头,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护的。”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害的!”
李玲瓏反唇相讥,老人又摇了摇头,问道:“你们东洋的巫术,是叫么子阴阳道吧?”
“正是,在下土御门家末传,安倍镜云。”
“想起来了,我在雾隱门的秘籍上看到过一个名字,叫安倍有世。”
“那是推动家族发展,开创土御门家的先祖。”
老人无声笑了笑,改用生疏的官话说道:“在雾隱门的记载上,你家的老祖宗是被明朝大军追杀的尸祖后卿,他打不过刘伯温,就跳进了海里,泅海去了扶桑。”
“什么!”
“这不可能!”
李玲瓏和安倍镜云同时惊呼出声。
安倍镜云接受不了自己崇拜的先祖是殭尸,还是一只落荒而逃的殭尸。
李玲瓏更不相信老人能看到雾隱门的秘籍,关於后卿的部分,就连她也不知道。
“尊贵的土御门家,不接受任何侮辱。”
安倍镜云的扇子终於展开了,扇面上的白鹤振翅飞出,化作一道白光射向老者手中的纸人。
白鹤的速度快极,肉眼几乎追不上它的轨跡,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划过院子,直取那只纸人。
但老人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右手,指尖的血线猛地绷紧,纸人从他掌中弹起,凌空翻了个跟头。
白鹤擦著纸人的身体飞过去,一头扎进了槐树的树干。
白光消散,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爪痕,而那只纸人稳稳地落回了老者掌心。
李玲瓏抽出的桃木剑停住了,皱眉望著白鹤,“这是式神?”
“献丑了,请玲瓏小姐让路。”
安倍镜云一招失利,並未气馁,反而勾起了他的斗志。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微颤动的纸人,又抬头看著安倍镜云。
“年轻人,你的白鹤很快,但你犯了一个错,这里是湘西,不是京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院子的四个角落同时响起了沙沙声,泥土隨之裂开,四只高大的纸人从地底站了起来。
它们不像之前的小纸人那样粗糙潦草,而是做工精细、五官清晰。
四只纸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闭目微笑,一个张口狂啸,一个抿唇不语。
它们的身体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苗文符咒,更可怕的是它们手中各持一把兵器,分別是刀、剑、枪、斧。
纸做的兵器本不该有杀伤力,可纸刀刃口上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曾经饮过了无数鲜血。
“四相纸魈。”
老人不紧不慢说道:“里面装了喜怒哀乐四只生魂,你若是闯得出去,老朽就放你走。”
李玲瓏没有让开,反而与安倍镜云並肩而立。
“我不管你与雾隱门有没有渊源,你残害人命,修炼邪术,我李玲瓏今日绝不放过你。”
“那你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证明你有资格护住他。”
老人手一松,四只纸人同时扑了过来。
怒目纸人持刀攻向李玲瓏正面,闭目纸人持剑绕到侧面,张口纸人的纸枪从背后刺来,抿唇纸人的纸斧从天而降封住了她的头顶。
四方合围,四面楚歌。
嘭!
李玲瓏的金光护身咒,在纸刀劈落的瞬间便碎成了漫天光点。
四只纸魈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
李玲瓏侧身避开纸刀,桃木剑格挡开侧面的纸剑,左手捏碎一张五雷符,拍在从背后刺来的纸枪上,將那把纸枪炸成了漫天碎屑。
就在纸斧即將劈中她头顶的瞬间,一面青铜镜从斜刺里飞了出来,精准地挡在她头顶。
身旁的安倍镜云动了,反手一扇,一道白光衝进镜子里。
哐当!
纸斧劈在铜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铜镜没有碎,纸斧反被震得高高弹起。
那面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上刻满了硃砂符文,符文正在发出耀眼的金光。
“困尸镜,蔡老鬼竟然捨得传给你这个丫头。”
老人又对安倍镜云点点头,“借力打力,你的应变不慢。”
“镜面反射。”
安倍镜云的墨扇指著铜镜,“土御门秘术之一,镜面可以反射一切攻击。”
纸斧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砸在院墙上。
持斧纸人没有去拔斧头,而是赤手空拳地扑了上来。
另外三只纸人也重整旗鼓,再次发动攻势。
李玲瓏没有等它们合围,她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撒向空中,九枚铜钱在空中各自落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九宫格。
右手持剑,在九宫格中央一点,口中急念:“天蓬、天內、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九星齐出,破邪!”
九枚铜钱化成九道流光,疾射四方纸魈。
怒目纸人躲避不及,胸口炸开三个拳头大小的洞,两枚击中闭目纸人,打断了它持剑的手臂,纸剑落地,还有两枚击中张口纸人,炸飞了它的半张脸。
最后两枚射向抿唇纸人,但它忽然身形一晃,化作了四只一模一样的小纸人。
铜钱击碎了其中两个,另外两个已经扑到了李玲瓏面前。
“换!”
安倍镜云猛地挥扇。
铜镜忽然翻转,镜面朝下,一道白光从镜面中射出,笼罩住了那两只小纸人。
白光消失时,两只纸人已经被困在了铜镜內部,透过镜面可以看到它们在镜中世界里疯狂挣扎,但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
这是土御门家的封印术,可以將灵体暂时封入镜中世界。
四相纸魈已破其三。
安倍镜云合上扇子,扇骨轻轻敲击自己的左掌,“前辈还有什么招数?”
话音未落,忽听李玲瓏喝道:“小心脚下!”
安倍镜云猛然低头,脚下的泥土里伸出了一只纸做的手,这只手的手指比匕首还要锋利。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五根纸指同时收紧,纸张边缘切进了他的皮肤。
安倍镜云脸色微变,但他站著未动,只將袖袍一抖,从中抖落两张纸符。
一张贴在抓住他脚踝的那只纸手上,纸符无火自燃,另一张贴在脚下的地面上,泥土中传来一声闷响,方圆三尺內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浅坑,坑里塞满了碎纸屑。
四相纸魈术,破。
李玲瓏呼出一口气,这老人存心置安倍镜云於死地。
老人的神情依然淡定,可掌心的精致纸人已经裂出了几条细小的纹路,他爱惜地吹了口气,將纸人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变了,犹如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禿鹰。
“你们两个小辈,一个用道术,一个用阴阳术,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你们忘记了一件事,纸人魈是术,而术是假的。”
他端起了台阶上的油灯。
本就诡异的幽蓝灯焰忽然起了变化,像潮水的波纹一般向著四面八方荡漾。
波光所过之处,老槐树、石阶、残墙、屋檐……院子里所有的物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陈旧而高大的神庙。
神庙建在山顶,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青石墙体在风雨的侵袭与苔蘚的覆盖下,变成了黯淡的黑色。
屋檐的四角悬掛著铁马,夜风吹来,发出一声一声暗哑的叮噹。
神庙正中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刻著蚩尤浮雕,大如铜铃的双眼望著脚下的山川江河。
李玲瓏秀眉蹙了起来,这座神庙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什么时候来过似的。
咯吱。
门,从內向外地缓缓打开了。
李玲瓏借著微弱的月光望进去,老人正坐在大殿里,面向著他们,他身后有一只巨大的朱雀雕像。
他垂著头,闭著眼,似乎坐了很久,姿势像与神庙早就连成了一体,成了这座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才是他的真身。”
安倍镜云也反应过来了,沮丧地说道:“之前与我们斗法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纸人魈。”
“可送到蔡家的信是怎么回事?难道纸人会写信、送信?”
李玲瓏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篤、篤、篤。
是赤脚踩在石头上的闷响,有人上山了。
两人急速回头,只见老人慢腾腾地从石梯爬了上来。
再望神庙里面,老人还在端坐。
李玲瓏的心臟狂跳了一下,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魈,哪个是真身了。
山道爬上来的老人,走到了李玲瓏与安倍镜云的面前。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像孩子一样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苍老的面孔与带著稚气的表情奇怪地融合在一起,令李玲瓏感到阵阵恶寒。
更令她汗毛倒竖的是,老人说话了,“你们好,我叫阿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