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见面了?”
太师府,蔡京摩挲著手中的拐杖,听著儿子的匯报,面沉如水。
当那些伎术官走进通真宫那一刻,蔡京脸上的烦躁,便再也压制不住。
伎术官这件事,对於蔡京这个老狐狸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就是,他这次牵头反对皇帝提拔伎术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通过將他放在皇帝的对立面,去团结所有的官员,为他造势。
如果运作得好,在不太得罪皇帝的同时,蔡京也有希望能够重新挽回他日渐颓势的声望,稳住蔡家在朝廷中的地位。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贏,而且藉助这一次的贏,將赵佶和赵佶背后那位,彻底打压一下。他本以为吴曄会跟以前一样,藏在幕后,並不露面。
那他要將火烧到通真宫的时候,还要费一些气力。
可是当吴曄真的站出来的时候,这位老太师的心情也不算很好。
因为这意味著,吴曄为了支持伎术官,不惜自己下场。
蔡京想不通,吴曄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如果吴曄想要权势的话,他完全不需要去走一条难行道。
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势,收拢那些靠近他的官员。
比如蔡京知道,前阵子有个叫秦檜的小官,就很希望靠近吴曄,去攀附他的权力。
不过吴曄对於此事並不热衷,却去扶持起来这些伎术官。
难道他真以为,他这样做,就能获得自己的势力吗?
好吧,蔡京得承认,吴曄確实通过这种方法,获得了势力,这些伎术官,肯定將吴曄当成恩人,天然依附在他身边。
吴曄就是他们的救星,是他们的恩人,恩师。
但这些人有什么用,不是蔡京看不起那些伎术官。
他们在蔡京眼里,就是无根的浮萍。
別看他们现在烈火烹油,节节高升,但他们的生存的命脉,是牢牢掌握在制定这个国家规则的士大夫手里。
皇帝就算再强势,他也不可能护持他们一辈子。
他们以为赵佶是什么?
蔡京对於赵佶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对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护不了这些人太久。
只要赵佶態度有所鬆动,士大夫集团的反扑,隨时能拨乱反正。
就如当初王安石变法一样,皇帝支持又如何?
只要不得【民心】,一切都如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花拍过来,就都消失了。
也正是因为蔡京看透了这件事的本质,他其实压根不操心伎术官的提拔,会动摇士大夫阶层的根本。至於他为何会表现得如此生气。
无非就是为了造势罢了,让天下人觉得他会为读书人出头,才是蔡京想要的目的。
但是,此事有吴曄插足,却让他產生一种不安的感觉。
吴曄本身並不可怕,至少蔡京认为,一个妖道罢了。
他哪怕权势滔天,他又能得宠几年?
他比那些伎术官,更像是沙滩上的城堡,不值一提。
但回想过去的一年,蔡京又十分惊悚。
因为那个少年好像想做的事,都给他做成了。
吴曄作为人,蔡京不怕。
可他作为神仙,许多东西就不是他能够掌控了。
万一他真的窥见某种天机……
想到这里,蔡太师猛然摇头,他不想继续想下去。
不然的话,他自己心中那点斗志,也要崩溃了去。
面对利益,还有蔡家的未来,哪怕是漫天神佛站在眼前,他蔡京也要为后人拚出一个未来来。所以,对方是什么不重要。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你说,吴曄给每个人发了一道平安符,然后还留他们在宫观半响,指导他们?”
“没错,父亲,我们安插在通真宫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蔡絛提到此事,冷笑:
“那些伎术官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投靠吴曄,他们也知道自己被提拔上来,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
那吴曄大概也是鬼迷心窍,居然去接见了这些人,这不是彻底让自己落下口实。
爹爹,他既然犯了这等错误,咱们自然也不能放过他……”
看著儿子兴奋的模样,蔡京微微蹙眉。
吴曄作为一个他重视的对手,他不相信对方有那么好对付,既然吴曄敢出来,他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蔡絛说得也没错,作为对手,不管吴曄心里怎么想的。
他也要將自己的手段尽出,去影响朝局。
蔡絛的打法也没有错,所以蔡京点头。
“你说得不错。他既然敢接见那些伎术官,就是自己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
若是他继续躲在通真宫里炼丹修道、不问世事,老夫反倒不好下手,毕竟官家信他,天下人也信他。可他偏要自己走出来,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蔡絛精神一振,往前凑了半步:
“父亲的意思是可以动手了?”
蔡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御史那边,你平日可有维持?”
蔡絛连忙道:
“儿子不敢怠慢,御史那些人隨时可以动用。他们素来以“清流』自居,对陛下宠信方外之人早有不满。只是此前吴曄势头太盛,他们不敢贸然发声。若父亲点头,儿子今夜便可去递话。”
蔡京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要点,你让他们牢牢记住。”
“第一,不弹劾吴曄本人。弹劾一个方外之人结交官员、干预朝政,力度不够,反而容易让官家觉得是我们在针对通真先生。
要弹,就弹那些伎术官。
弹他们“未赴任所,先拜私门』“身为朝廷命官,却向方外之人行门生之礼』。把矛头指向伎术官,吴曄自然会被拖下水。
他若替伎术官辩解,便是承认了自己与他们的关係;他若不辩解,那些伎术官便会寒心。这一箭,射的是伎术官的膝盖,疼的是吴曄的脸面。”
蔡絛连连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第二,关於吴曄去年的预言,不要直接说他是妖言惑眾。
那样太蠢,也站不住脚,毕竞去年他確实推演出了几件准事。要让言官换一个说法:
就说“天象之说,玄之又玄,通真先生或有所得,然朝廷治国,当以人事为本,不可过分倚仗方外之言。若因一人之预言而轻动国本、耗费钱粮,恐非社稷之福。”
蔡絛闻言,眼睛一亮。
蔡京这一条看似没有杀伤力,
听起来是在替朝廷著想、替官家分忧,实际上是在挖吴曄那套“实学』的根基;
你说你有用,可你的用处是建立在“准』和“不准』之上的。万一不准呢?谁来担责?”
蔡絛忍不住赞道:
“父亲高明!这话即便是官家听了,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第三,让言官在弹章的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一句:“通真先生以方外之身,广收门生,其所收者非修道之士,而是朝廷命官。
长此以往,恐开幸进之门,使天下才俊不以报效朝廷为荣,而以投身通真宫门下为捷径。』”蔡京这一条,也是十分阴毒。
他是试图挑动赵佶,对吴曄日渐增长的权力心生警戒。
对於一个妖道而言,只要能成功挑起君王对他的忌惮,他的权力就如无源之水,逐渐乾涸。蔡絛闻言,正准备领命而去。
蔡京继续吩咐他:
“关於伎术官的问题。你也让人盯著,必须慷慨陈词,劝说陛下改变主意!”
“咱们蔡家这一次当了出头鸟,就必须將事情做好,若是能做出一点成绩来,咱们家的位置就稳了!”“老四,这次你出出力,站前边,你不能只是跟在我身边看著……”
蔡京琢磨了一下,开始敲打蔡絛。
蔡絛闻言一愣,旋即欣喜若狂。
有蔡京这句话,意味著自己的爹爹认可自己,开始给自己铺路了。
蔡絛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
他虽然早早就淘汰了老大,成为蔡京钦定的继承人。
可是蔡京对於他做的事,一直盯得很紧,或者说,蔡京对他的能力一直都是不太认可,或者不放心他放手去做。
所以蔡絛更多的时候,是以蔡京的代言人的身份,出现在蔡京身边。
他也不是没有不服过,蔡絛觉得蔡攸行,他一定也能行。
可自从吴曄这个比他更年轻的道人出现,让他吃了好几次亏之后,他心中的傲气才逐渐被磨平。但今天,蔡京居然主动交权,让他去操持此事。
由此可知,父亲已经认可了他这些年的努力,也认可了他的本事。
“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蔡絛领了命令,激动而去。
只是他离开的时候,蔡京却悠悠嘆气。
“老四,难有將相之才,不过锻炼锻炼,却也能维持我蔡家门庭不倒!”
蔡京对於自己这个儿子,其实並不算看好。
他选择蔡絛,是因为他足够像自己,也足够听话,能执行他的意志。
蔡攸严格来说,其实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奈何他野心太大了,连自己这个老父亲都容不下。不过也好,蔡家父子彼此对立,也算是某种程度上分担了风险。
蔡攸有他自己的造化,而蔡絛,自己也要扶起来。
“这次的伎术官一事,看似波澜,其实並无风险!”
“就让他去试试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