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四月底。
汴京的寒意尚未褪尽,朝堂上的风却已经颳得凌厉起来。
“臣闻朝廷新擢伎术官数十人,分赴河北诸路任职,此乃陛下广开才路之盛德。
然臣风闻,其中有十数人於赴任之前,未先赴各部衙门领受训令,亦未向所在州县递送履歷,反成群结队,前往通真宫拜謁通真先生吴曄,执弟子之礼,受符篆而归。
臣窃以为不妥。伎术官虽非科举正途,然既受朝廷俸禄、领陛下印信,便是朝廷命官。
命官未履新职,先投私门,此风若长,恐开攀附之捷径,塞务实之正途。臣非敢妄议通真先生,实为朝廷法度计,望陛下明察。”
御史一封奏状,首先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平静。御史这封奏状,看似弹劾那些伎术官,其实矛头直指吴曄。
赵佶尚且来不及消化,又是一份奏状。
监察御史李彦章紧隨其后,上了一道更为犀利的弹章。
他直指吴曄去年关於河北路水患的预言,称:
“去岁通真先生上言,谓今岁河北当有水患,劝朝廷预为之备。
臣非天文歷算之士,不敢妄断其言是非。然臣窃以为,朝廷治水,当以歷代河渠志为本、以实地勘测为凭,岂可因一人之推演,便轻易改动经制、耗费钱粮?
若其言果中,不过未雨绸繆;若其言不中,则虚耗国帑、动摇民心。且通真先生以方外之人,屡预言国事,长此以往,朝廷之决策,將繫於一人之口,而非集思广益之廷议。此非社稷之福也。”这一道弹章,更为狠辣。
他直指吴曄的预言有问题,其实就是直指赵佶这次提拔的合法性,合理性。
关於对政和七年这次水灾的怀疑,其实从吴曄预言开始,一直被人质疑,
尤其是宗泽节制河北的那次提拔,对於吴曄这个预言的攻訐,其实已经达到顶峰。
反而是进入政和七年以后,这方面的攻击变得少了。
大抵是因为隨著时间推移,吴曄的那个预言也逐渐到了应验的日子。
不相信这个预言的人不少,也有许多人期待著吴曄翻车。
这个预言,可以说是倾注了吴曄的政治前途。
如果水灾没有来临,吴曄虽然不一定会失宠,但一定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他如今的威望。同样,如果水患来临
吴曄的威望也將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他会成为当之无愧的陆地神仙,谁也不能阻挡。
所以在政和七年,大家对於这个预言的態度就是等,没有人主动去触碰一个马上就要应验的赌局。可是伎术官一事,真的把这些人给逼急了。
他们承受不起吴曄给皇帝鼓动的改制,如今大宋朝廷的官位本来就很紧张,排队等待安排的举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让这些人成为官员,是彻底断了许多人的生路。
所谓断人財路,如杀父杀母。
所以如今的反对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民间同样有反对的声音传出,其中最大的声音,自然是来自於民间的知识分子。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本来考中进士的希望已经足够渺茫,当这件事一出,他们更加绝望了。民间的反对声,通过地方上的大儒、先生,或著书立说,或热烈討论。
朝廷中的官员,自然有各种方法,將这些声音传递到赵佶耳中。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变化。
紧接著,又有几个平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跳出来,纷纷上疏附和。他们的奏疏措辞更为尖锐,有人直接称:
“通真先生以符篆笼络伎术官,以预言干政,收门生於朝堂之外,植党羽於州县之中。
长此以往,恐天下士人不知有朝廷恩典,而只知有通真宫衣钵。”
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吴曄干政了,这是在暗示吴曄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嫌疑。
与此同时,针对伎术官本身的攻击也全面铺开。
有言官在朝会上慷慨陈词,称朝廷以伎术官充任地方要职,是“弃孔孟之道而崇匠石之术”,长此以往,州县官吏皆以算卦、看风水、修堤坝为上,而教化百姓、劝课农桑之本业,反被荒废。更有人翻出旧帐,说前朝也有重用的方士、工匠出身的官员,最后不是贪墨误事,就是弄权乱政,请求陛下三思。
短短三五日內,弹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吴曄的名字、伎术官的名號,成了朝堂上最滚烫的词。
那些原本就在观望的官员们,此刻也坐不住了,有人开始跟著上疏,有人私下串联,有人开始在衙门里公然议论“方外之人干政”的弊端。
一时间,整个汴京的官场都在谈论一件事:通真先生吴曄,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一蔡京,此时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称病没有上朝,太师府的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看似各自独立的弹章,每一道背后的措辞、时机、甚至是落笔的角度,都经过了他的授意。
这一次,也不是他们这一系的党羽在独自作战,朝廷中的其他大员,或者授意门生,或者亲自下场,劝諫皇帝。
如此盛况,甚至可以媲美当年王公变法时遭遇的反对声。
而蔡家,始终都是这场弹劾的主导者。
蔡京没有直接出面,但代表他的蔡絛,却冲在最前边。
蔡絛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抖擞。他奔走於御史和各处衙门之间,以蔡家继承人的身份接见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许诺了好处,也递出了警告。
他做得並不张扬,却足够有效。在他的调度下,朝堂上反对吴曄和伎术官的声音,从最初的零星几道奏疏,迅速匯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
而在通真宫中,自始至终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吴曄没有上疏辩解,没有托人向皇帝传话,甚至没有对来访的道友和门生解释半句。他每天照常晨起焚香、午后读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有人替他著急,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觉得他这位通真先生,怕不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蔡絛这小子,表现还可以,就是有些操之过急!”
蔡京坐在蔡家的书房里,外边的消息,匯集在这座小小的书房里。
他对於蔡絛最近的表现,评价是整体不错,但操之过急。
蔡絛被他压著性子,第一次自己真正主持一场攻伐,他难免有些年轻气盛。
这孩子回头还要压一压,过个三五年,应该就可以了!
蔡京对於蔡絛整体也是满意的,只是他咳嗽了几声,眼中多了几分忧虑。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能活几年,全靠老天爷给面子。
只希望,在他入土之前,能给子孙留下足够太平的局面吧。
在这之前,所有能阻碍到蔡絛的人,必须死。
蔡京眼中闪过一道杀意,有几个人的形象,不由浮现眼前。
其中的一位,道骨仙风,年纪轻轻,自然是吴曄。
没错,在蔡京的名单里,最想要杀的人就是吴曄。
吴曄代表著变数,在他出现的这一年里,他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作为一个已经掌握了足够权势的老人,蔡京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需要的是,一个维持了十几年的秩序,对於蔡家有利的秩序。
所以,吴曄必须死……
哪怕再次动用一些激烈的手段,他也必须死!
这一次,就先从將他拉下神坛开始……
可是,皇帝会不会屈服?
蔡京突然蹙眉,按照他对赵佶的理解,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定力才是?
这个性子软弱的君王,连去年想要换了自己,却被自己逼宫,都能进退失据。
他如今发动的力量,可是满朝文武,且大义凛然。
大宋善待士大夫百来年,他们早就形成了巨大的势力。
能与君王公天下的士大夫集团施压,就算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
可是无论是皇帝,还是这次风暴的中心点吴曄,都没有发表意见。
吴曄就不说了,他次子心机深沉,是个人物,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什么时候该韜光养晦。不对……
蔡京越想越不对,吴曄若是真想韜光养晦,他就不应该去接待那些前往河北路的伎术官,他既然接待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没有料到他会面临的后果。
还有赵佶,蔡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赵佶此时若是不在皇宫里瑟瑟发抖,就必然有应对的策略。
因为了解赵佶,蔡京才越发不安起来。
“找人联繫一下樑师成……”
蔡京马上喊来心腹,准备將消息传到宫里去。
皇宫!
梁师成很快收到了蔡京的问询。
梁师成收到蔡京的纸条,苦笑。
他何尝不在关注这件事,只是赵佶这段日子,深居简出,並不露喜怒。
那些送到宫里的奏状,他看看也没有发表意见。
只要得空,赵佶就在延福宫的某一间画室內炼丹,修行,画画。
他也摸不准皇帝想要做什么。
此时,延福宫。
赵佶正看著別人整理的外边情况,冷笑不已。
“若非先生让朕克制,朕怎么能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
皇帝此时脸上的阴鬱,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