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伎术官,看似皇帝將他们提拔起来。
可难免也有兔死狗烹的忧虑,皇帝是皇帝,皇帝没有办法给他们背书,也没有办法庇护他们的成长。他们明白,唯有一个能和朝中和那些士大夫分庭抗礼的,只有通真先生吴曄。
吴曄提出了“实学”重振的理念,皇帝执行了。
他天然就是天下所有伎术官的庇护著,而伎术官们也天然是吴曄的门生。
所以这张护身符,护的就是他们这些群体的身家性命,他们没有办法不对吴曄投诚。
因为没有吴曄,他们没有別的退路。
所以与其端著架子,不如將自己更先生绑定更深一些。
眾人將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著。那张黄纸朱符隔著衣料贴在胸口,似乎真的带来了一股温热的力量。
比任何上官的保举信都更让人踏实。
但收好符纸之后,陈登却没有立刻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又与身旁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鼓足勇气,再次朝吴曄拱手道:
“先生,下官等……还有一事请教。”
吴曄正要端茶送客,闻言又將茶杯放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陈登:
“陈大人但说无妨。”
陈登深吸一口气,道:
“先生方才说,今年河北路或有水灾之患。下官等此去赴任,多半与河工、水利、民生相关。下官在太史局虽然精於歷算,可推算天象是一回事,真到了大堤上,面对滔滔黄水,下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下官实在心里没底。敢问先生,若今年河北路当真发了大水,我等初到地方,该从何处著手?除了修堤固坝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那个在都水监干了十五年的孙仲和更是往前站了一步,神情恳切:“先生,下官在都水监十五年,修过的堤坝不下数十座。
可每一次发水,都是堤毁了再去修,人淹了再去救。
下官一直在想,难道就没有办法在发水之前多做些什么吗?可下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今日难得有机会请教先生,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吴曄看著他们恳切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跟他客套的。他们是真的想做事,是真的想在洪水来临之前,多做些准备。这倒也不是说这些伎术官,人人心向百姓,为国为民。
而是无论为了自己的个人前途也好,为了他们这个群体的整体利益也罢。
河北路这次的事情,关係到他们每个人的利益。
只有这一战打好了,伎术官才能真正在朝廷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静室,取出一捲纸来。
那捲纸摊开在案上,竟是一幅手绘的河北路水系舆图,河流、堤坝、州县、地势高低,標註得十分详细眾人看到这幅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幅图的精细程度,竞比工部存档的舆图还要详尽。
吴曄指了指图中黄河下游的一段,开口道:
“诸位请看。河北路水患,根子在黄河。黄河之患,患在泥沙。泥沙淤积,河床抬高,一到汛期,水势稍大便会漫堤甚至决口。
这是百年积弊,非一朝一夕能解。
且今年乃是应劫之年,这河北的水患,可能非人力所能阻挡!
然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因为如此,什么都不做。
此去修补河堤,乃是其一。
做好如果你们所在地方,真的受了灾,如何疏散百姓,如何救灾,防疫,也是重中之重!”眾人闻言,诧异。
救灾防疫这种事,似乎除了医学相关的伎术官之外,不应该是他们掌握的事。
但医学相关的伎术官。
其实严格来说,这些人的就业方向比他们这些土木老哥还不如。
因为太医院,並不是说你读了基本医术就能过去的。
不过他们这些学实学的三捨生,倒也不是说会土木的只会土木,会算学的只会算学。
他们多多少少,都懂得一些其他东西,只是专精不同。
吴曄看出他们的疑惑,说:
“防疫,救灾,看似不是尔等的领域,或者他们更像是正印官应该操心的事!”
“只是你们要懂的东西,和正印官不同,他们可以是从宏观上调度,你们可以是分忧解难,从细节上去执行上官的命………”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尔等作为技术官僚,提醒正印官做好防护才是正事!”
“而灾劫来临之后,如何安置和疏散百姓,也不是说等灾难之后喊一嗓子就完成任务!”
“诸位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摸清楚辖境內所有村庄、集市、寺庙、高地的位置。
然后按照地势高低,將百姓分成几片,每片指定一条疏散路线,沿路设好路標。
一旦汛情告急,按片区依次撤离,不得爭先。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留下协助搬运物资和加固堤坝,最后一批撤离。
这条路线上,每隔三五里设一个临时集结点,备好乾粮和乾净水。
每个集结点安排一个认得字的吏员或乡老负责清点人数,谁到了,谁没到,一目了然。”
吴曄举了一个例子,眾人动容。
他这套方案如果放在后世,那简直就是陈腔滥调。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预案”这两个字,就价值千金。
谁会为了治理百姓,还搞得跟军事一样,提前操练,预习?
在这个连地方军都不操练的世代,吴曄提醒的东西,其实並不算现实。
但不现实,却恰恰是他们这些伎术官应该是考虑,去执行,至少去做预案的……
因为他们不做这些,他们存在的价值也意义是什么?
技术官僚,你就要拿出技术这个价值出来,不然朝廷养著你,难道是让你更其他官员一样吗?他们鼓起勇气,开始朝著吴曄提议。
比如,如果疏散百姓的时候,有些人故土难离,不肯走怎么办?
吴曄一一给出应对的方法,这其实早就有无数的案例可以参考,当然那是在后世。
他结合大宋民风民情,给出他认为合理的建议。
这些建议並非无的放矢,而且执行度很高。
那些本来想要拜码头的官员,却没想到先生真的给他们说起具体执政办法,纷纷后悔手里没有纸笔,只能拚命记下吴曄说的东西。
吴曄从疏散,到开始讲解大灾情之后,可能出现的疫情问题。
关於疫情的部分,其实他神农经也好,自己编撰的卫生防疫手册也罢,都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不过吴曄猜,这些东西,落在地方官手里,其实真正认真去看的官员,十中无一。
许多人要么不感兴趣,要么看不懂,要么不信。
所以哪怕他当初写下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没有信心能很快推广出去。
不过如今有了这些伎术官,他的想法大抵能快速执行。
跟手册和神农经上不同,吴曄重点讲述的东西,是如何从他们的立场上,配合上官执行。
这些人如果去別的地方,大抵是很难展开工作的。
不过如今河北有宗泽,只要他们做好了手中的本分工作,宗泽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而在如今的风口下,他们只要不是砸了手里的活。
皇帝的奖赏和升迁,肯定不会少!~
吴曄明白这个道理,这些人自然也不会想不明白。
所以这一场交流,进行了大半天,所有人都捨不得走。
连带著,他们的午饭,都是吴曄命人准备的。
终於到了散场的时候,眾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吴曄陪了他们半天,在哪里讲述著各种实学方面的知识。
无论是算、医、工程、还是其他方面的问题,吴曄几乎无所不知。
一场交流下来,这些或者更吴曄熟悉,或者其实不算熟的伎术官,对吴曄心服口服。
伎术官的世界,可以有人情世故,但决不能手里没活。
不管他们想不想,他们必须如此。
眾人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吴曄已经命人准备好礼物,也就是一套神农经和一些他们去往河北需要的资料。
这些资料中,不乏有除了科普之外的,比较深奥的东西。
眾人看了一眼,面面相覷。
“诸位不会以为,只是泛泛而谈的东西,是尔等的护城河?”
吴曄一句话,却让许多人一激灵,如醍醐灌顶。
他们朝著吴曄深深鞠躬:
“等我等回到京城述职,再来拜见先生!”
陈登虽然不是所有人里边官职最高的,却是这场会面的发起者。
他代表其他伎术官对吴曄说了告辞。
吴曄却笑著说:
“不必如此,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应该能在河北一见!”
“先生也要去!”
在场的官员吃了一惊,先不说吴曄预言的水灾会不会来,就算是真的来了,也轮不到他去前线吧。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
“诸位,贫道刚才说过,那是贫道的劫,自然也需要贫道亲自去应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中的一往无前,却让人敬佩。
眾人对他说的水患,不由信了几分。
“那我们在河北路,恭候先生……”
眾人齐齐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