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如同曾经旅行时那般(下)
“所以————”伏拉梅说,语气里带著兴趣与好奇:“按照帝国的习俗,未来在帝国地区,我和阿古希德的形象是互换了,对吗?”
阿古希德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震耳欲聋的回答。
伏拉梅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捂著肚子。
“所以————”她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继续问道:“阿古希德是变成了阿古希婭,还是阿古希朵?”
阿古希德看著她,她的眼睛里还有笑出来的水光,脸颊因为笑而微微泛红。
她站在那座和她一模一样的铜像旁边,裙摆上沾著木屑和铜绿,袖子还卷在手肘以上,手指上沾著灰色的水渍。
於是最强大魔族没有撒谎或逃避,只是如实回答。
“都有。”
“都有?”
伏拉梅自己都没想到一猜就中,而且竟然都有。
“阿古希婭————”伏拉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品了品其中的韵味:“阿古希朵。帝国的工匠还真是有创造力。”
她又笑了一阵过后,轻快的转过身,继续清理铜像剩下的部分。
铜像清理完的时候,太阳刚从正午的位置往西偏了一点点。
而他们也得到了报酬——一小袋铜幣,几块燻肉,还有一罐蜂蜜。
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无偿。
毕竟任谁也知道,这些东西甚至连一个正常的战士都请不来。
他们离开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站在道路两侧,有几个胆子大的跟在后面跟著他们的背影跑了几步,但又被大人叫回去。
大人们站在家门口,没有人高声送別,只是看著他们走出镇子,走上向北的道路。
走出镇子大约几百步后,伏拉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魔法足以让她看到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一只手指向北方的铜像。
“阿古希德。”
“你刚才说的那些被扭曲了形象的铜像,具体长什么样。”
“不告诉你。”
“真小气。”
他们沿著道路向北走,『科特地区』的道路修理得不错,路面铺著碎石,没有那么难走——
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林地,远处可以看到几个村庄的屋顶和炊烟。
伏拉梅在旅行里是个很难安静下来的人。
也正因如此,往返天国的旅途才会那么漫长。
伏拉梅对所有的事好像都抱有著莫名的兴趣,就连已经被收割的麦田,她都会默默的看上一会。
“嗯。”
然后就回归正途,拉著阿古希德继续上路。
欣赏著沿途的风景,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道路开始进入一片森林。
森林不算太深,但树木高大,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路面上。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著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在森林的中段,阿古希德和伏拉梅遇到了一支商队一这样的商队在这个季节很常见,因此二人倒没有过於惊讶。
商队由六辆马车组成,停在路边。
车轮没有坏,马也没有伤,但车夫们都坐在车辕上,表情介於焦躁和无奈之间。
商队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旅行装,腰间掛著一把装饰用的短剑,此刻正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朝森林深处张望。
他看到伏拉梅和阿古希德从道路转弯处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是惊喜。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某种接近得救的神色。
“阿古希德大人、伏拉梅大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从『恩德』回来了吗?”
伏拉梅和阿古希德帮过的商队遍布大陆。
会被人认出来是很正常的,两个人甚至都没有隱瞒去塞西莉亚花圃的意图。
“同路就更好了——”商队老板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的车队从今天早上就被困在这里了一一前面林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大鸟,不知道是什么魔兽,翅膀张开有两辆马车那么宽,它也不攻击我们,就在路中间蹲著,谁靠近就啄谁,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天了,它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我们试著绕路,但这片林子两边都是沼泽,马车过不去,我们也试过用弓箭赶它,但箭射到它身上就跟射到石头上一样,连根羽毛都射不下来。”
“所以————”他带著希冀的目光看向了阿古希德。
剩下没说的话不言而喻。
至於阿古希德和伏拉梅解决不了这种事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內。
开什么玩笑,当初对付这一代的魔物时阿古希德顺手砍碎的一座山头就在附近。
这两位能被誉为传奇,可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善良啊。
伏拉梅和阿古希德对视了一眼。
“走吧,我去解决。”这是阿古希德的回答。
魔兽是一只灰羽鷲。
不算特別强的魔兽,但皮確实厚,普通的弓箭確实射不穿。
不知道为什么,它蹲在路中间,把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脑袋埋在翅膀下面。
大概是对自己的防御力有足够的信心,它现在正在睡觉。
不过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它还是把脑袋从翅膀下面抽了出来。
紧接著就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然后它看到了阿古希德。
还有他那直衝天际的魔力!
“让开。”
阿古希德的话永远都是这么简短,但好在非常有效。
灰羽鷺缩了缩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以和它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钻进了林子深处,几秒钟后就消失在了树冠之间。
商队老板站在远处,张著嘴:“阿古希德大人还是那么可怕啊————。”
商队老板坚持要付报酬,伏拉梅没有推辞,收了五枚银幣和一本没什么用的魔法书。
然后商队老板又坚持要请他们坐车。
“反正车队也要往北走,二位坐在车上休息总比走路强,最后一辆车是空的,本来是专门留给可能出现的伤员的,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坐在那里。”
伏拉梅看了看阿古希德,阿古希德没有表示反对。
所以他们坐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上堆著几捆乾草和几个木箱,伏拉梅把乾草铺平,坐在上面,背靠著木箱。
阿古希德坐在她旁边,他太高了,所以只能一条腿垂在车外,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马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森林在两旁缓缓后退,光斑从树冠间落下来,落在车板上,落在伏拉梅的裙子上,落在阿古希德的手背上。
风从前方吹过来,带著前面几辆马车扬起的灰尘。
阿古希德靠在木箱上,看著道路两旁的树木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树干上长著青苔,顏色深浅不一,阳光照到的地方是鲜绿色,照不到的地方是暗绿色。
有一只松鼠蹲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枝上,抱著什么东西在啃,看到马车经过,停下来,竖起尾巴,一动不动。
阿古希德想起了很久以前,和伏拉梅一起旅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马车的车板上,看著道路两旁的景色往后退。
伏拉梅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有时候会指著路边的某棵树说那棵树长得像一只熊。
他不理解一棵树怎么会长得像一只熊,但他会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然后发现那確实是一只熊,活的,不知道伏拉梅是怎么把那东西看成树的。
阿古希德低下头,看著伏拉梅的手指,她的手指在乾草上画著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伏拉梅。”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
“一路上做很多没用的事。”
伏拉梅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他。她的眼睛是浅色的,在森林的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那些事不是没用。”她说。
“我知道。”
伏拉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阿古希德长大了呢。”她说。
阿古希德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向北走,森林在身后慢慢变远,道路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阳光重新大面积地落下来。
远处可以看到几座农舍的屋顶,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吹散。
车轮还在响,乾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风还在吹。伏拉梅的头髮微微扬起。
阿古希德依然看著她的手指,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伏拉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反过来,也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继续走。
帮助村民,完成委託,保护商队,击退魔物————
今天下午所做的一切都那么平常,他在旅途中曾无数次遇到这样的情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只是一千年后的阿古希德已经淡忘,而现在的伏拉梅还清晰的记得。
所以不知不觉的,她也让阿古希德重新想起了那份感受。
正如同曾经旅行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