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韦伯和他的小队进入房间狼狈钻进防空洞通道的时候,两公里外的老城区巷子里,科林和帕克正在追阿里安。
他们已经翻过那道矮墙,沿著血跡追进了第二条巷子。
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拉著锈跡斑斑的铁丝网,有些地方还掛著破旧的塑胶袋,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月光照不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偶尔露出的天空透著微弱的暗蓝色。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污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们打开安装在枪上的m600u战术手电,一千流明的强光,两道光束刺破黑暗,像两把锋利的刀,切开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
血跡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闪闪发亮。
那是阿里安受伤的左腿留下的印记。
每跑一步,伤口就挤出一股血,落在石板上,形成一个个硬幣大小的血斑。
有些地方血跡突然中断几米,然后又重新出现。
阿里安在奔跑中停下来,撕下衣服的一角,胡乱扎在伤口上,然后继续跑。
但绷带撑不了多久,跑出几十米就又鬆了,血又开始流。
科林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下血跡。
血还是温的,黏稠,没有凝固。
“他跑不远了。”科林低声说,呼吸有些急促,“流这么多血,撑不了多久。最多再跑五百米,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
帕克没说话,只是端著枪,快速前进。
他的hk416抵在肩上,枪口隨著视线移动,隨时准备射击。
战术手电的光束在前面晃动著,照亮一块又一块的地面。
碎砖头、破酒瓶、死老鼠、一滩滩黑色的污水。
他们踩过的地方,惊起一群老鼠,吱吱叫著钻进墙根的洞里。
他们追了大概两百米,巷子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
血跡往左转,在墙角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阿里安跑得太快,在拐弯时扶了一下墙,血手印按在墙上,五根手指清晰可见。
“左转。”科林说。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韦伯的声音,夹杂著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的枪声。
“科林,帕克,报告位置。”
科林按住耳机,一边跑一边说:“正在追击目標,在仓库东面大约一公里,已经过了两条街,他受伤了,血跡很新鲜,应该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听到交火声,你们那边怎么样?”
“撞上吉瓦尼的人了。”韦伯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见背景里密集的枪声,“至少两百个,我们被堵在楼里了,只能从防空洞通道里撤退。你们继续追,一定要咬住他。我们会赶来跟你们匯合。”“明白。”科林说。
他看了帕克一眼,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巷子越往里越窄,两边的墙开始向內倾斜,仿佛隨时会塌下来。
血跡还在延伸,越来越新鲜,在战术手电的光束里闪著暗红色的光。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血滴落时溅开的形状。
中间一个圆点,周围一圈细细的放射状血丝。
“就在前面。”帕克兴奋得指了指前方:“他的速度慢了。你看这些血跡,间隔越来越短。他在跟蹌,快要撑不住了。”
科林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一
血跡的间隔从三四米变成了两三米,甚至有一处只有一米多。
阿里安在跌跌撞撞地跑,隨时可能摔倒。
他们转过一个弯,巷子突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片拆迁后留下的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到处都是建筑垃圾。
碎砖头堆成一座座小山,预製板斜插在地上,扭曲的钢筋像藤蔓一样从废墟里伸出来,还有几堆不知谁扔在那儿的破家具,沙发里的海绵都露出来了,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空地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墙,墙后面隱约能看见老城区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
阿里安就躲在空地中间的一堆砖头后面。
他们很快发现了阿里安。
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跌跌撞撞地往那堆砖头后面跑。
他的左腿几乎拖在地上,每跑一步都歪一下,像一条受伤的狗。
他跑到砖堆后面,一头栽倒,然后挣扎著爬起来,缩在砖头后面,大口喘气。
科林和帕克立刻散开,各自找掩体。
科林躲在一堆预製板后面,帕克趴在一堵断墙后面。
他们的枪口同时指向那堆砖头。
“阿里安!”科林大声喊道,“放下枪!你跑不掉了!你的腿在流血,再跑你会死的!”
回应他的是两声枪响。
砰!
砰!
子弹打在他们身边的墙上,砖屑飞溅。
阿里安的枪法不准,但子弹就是子弹,打在预製板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科林和帕克没有开枪。
韦伯说要活的。
“顽固的老傢伙。”科林低声骂了一句。
帕克从侧面绕过去,想要包抄。
但他刚一动,阿里安就又是一枪,把他逼了回去。
“他还有子弹。”帕克说。
科林皱了皱眉。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阿里安躲在砖堆后面,那堆砖头少说有一米多厚,普通的5.56毫米子弹打不透。
他们可以在这里耗著,等阿里安子弹打光,但问题是
没有时间了。
耳机里韦伯那边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吉瓦尼的人正在疯狂进攻。
而且谁也不知道吉瓦尼还有没有其他人正在往这边赶。
科林做了个决定。
他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枚m67手雷。那是標准的破片手雷,爆炸半径十五米,杀伤半径五米。黄色的球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手雷。”他对帕克打了个手势,“掩护我,炸死他。”
帕克点头,举起hk416,开始有节奏地射击。
噗噗噗
噗噗噗
子弹打在砖堆上,压製得阿里安不敢露头。
科林猫著腰,从侧面绕到砖堆二十米外的地方。
他拉开保险销,握紧弹片保险握片,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手雷扔向砖堆。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落在砖堆后面。
阿里安正缩在砖堆后面换弹夹。
他的最后一个弹夹,十七发子弹。
他的手指在发抖,血顺著腿流了一地,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噌
“手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扔掉手里的弹夹,本能地往砖堆的凹陷处扑过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膝盖顶住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块。
轰!!!
爆炸声在空地上炸开,震耳欲聋。
火光一闪,衝击波裹挟著破片和碎石向四周扩散。
砖头被炸得四处飞溅,尘土扬起来,遮住了月光。
阿里安蜷缩在砖堆的凹陷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衝击波像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他身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一块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一缕头髮。
碎砖头劈里啪啦打在他背上,每一块都像锤子砸下来。
但他没有死。
那个凹陷处救了他的命。
砖堆的结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死角,破片从上面飞过,衝击波被砖头挡住了大部分。
可是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他的视线模糊,耳朵失聪,胃里翻江倒海。
他张开嘴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趴在砖堆后面,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鱼,张著嘴,无声地喘气。
科林和帕克等了十秒钟,没有动静。
他们对视一眼,从掩体后站起来。
科林打了个手势一一我从左边,你从右边。活的。
帕克点头。
两人开始向砖堆靠拢。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hk416抵在肩上,枪口始终指向阿里安藏身的位置。
战术手电的光束在砖堆上晃动著,照亮那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砖头。
三十米。
二十米……
砖堆后面一片死寂。
十五米……
十米……
科林能看见砖堆后面的影子了。
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的手边扔著一把手枪一格洛克19,套筒掛在后面,没子弹了。
帕克从右边包抄过来,枪口指向阿里安。
突然,阿里安动了。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嘴角流著口水。
爆炸让他狼狈不堪,暂时失去反抗能力。
阿里安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帕克手里的枪。
他的身体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从腰间拔出那把格斗刀一
nr-2侦察刀,黑色的刀柄,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他撑著砖堆站起来,腿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举起刀,对著科林和帕克,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嚎叫。
那叫声不像人,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科林瞄准他的脑袋,打算扣下扳机送他上路。
就在这时一
噗
很轻的破空声,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科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手里的突击步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脖子侧面炸开一个血洞,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月光下黑乎乎的,溅了一地。
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帕克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但他受过训练,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他的身体本能地调转枪口,想要寻找枪手的位置。
他在找什么?
楼顶?
左边还是右边?
他没有看见枪口焰,没有听见枪声,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看见科林倒在血泊里,脖子上的血还在喷,身体已经不动了。
很快,帕克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他不应该寻找枪手的位置,而应该先找掩体躲起来。他猛地往旁边的墙根扑去。
但太慢了。
噗
第二颗子弹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击中他的头部。
子弹从左侧太阳穴射入,从右侧炸开,带出一大蓬血雾和骨头碎片。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战术手电还亮著,两道光束照著地上的碎砖头和血跡,静静地,像是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阿里安站在砖堆后面,握著刀,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他的耳朵暂时还没在爆炸中恢復,所以听不清,但他的眼睛看得见。
他看见科林倒下了,帕克接著倒下了。
然后看见两具尸体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愣在原地多久。
也许三秒,也许三十秒。
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响,视线还在晃动,腿上的血还在流。
然后看见了几条黑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刚吃饱饭出来散步的邻居。
不过,这几个黑影同样端著枪,戴著夜视仪,但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一
他们的装备更杂,战术动作也不同。
阿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举起刀,对准那些黑影。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也许是莱蒙特又派来的人,也许是另一拨要杀他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有一把刀。
那个领头的黑影走到他面前,停住。
隱约能看到,那是个东方面孔。
阿里安嚎叫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举起刀朝那人刺去。
那人动了一下。
不是后退,是向前。
阿里安的刀还没来得及落下,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对方快如闪电的一记正踹,精准地蹬在他的肚子上。
阿里安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然后双膝跪倒在地。
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下去的那点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酸水混著食物残渣,在地上流了一滩。
他的刀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他跪在那里,大口喘著气,腿上的伤口疼,肚子也疼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东方面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阿里安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大约四十来岁,寸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穿著黑色的战术服,没有戴夜视仪,腰间插著一把格洛克,手里什么也没拿。
“阿里安。”那人自我介绍起来:“总算见面了,我是宋和平。”
阿里安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宋和平。
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音乐家防务公司的老板,那个差点被他出卖给俄国人的人。
安纳托利亚之星號,三亿美金的军火……
那些情报,都是他经手转给俄国对外情报局的。
看来……
自己死定了……
他抬起头,看著宋和平,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吧,我认栽……是我向俄国人出卖了你的军火运输路线。来吧,要杀就动手。”
宋和平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奉命行事。”他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要对付的是罗宾和莱蒙特。”
阿里安愣住了。
他看著宋和平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跡。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谈生意,而不是在和一个出卖过他的人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宋和平说。
阿里安当然知道。
证据。录音、邮件、聊天记录一
能够证明是莱蒙特指使他泄露情报的证据。
那些东西可以送莱蒙特和罗宾惹上大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宋和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绿色的指针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还有一队杀手正在往这边赶。”他说,“估计十分钟后到达。你现在还有一条活路,那就是跟我走,巷口有车等著,上车就离开,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安全。”
他顿了顿,看著阿里安,然后又道:
“或者你留在这里等死。”
临了,宋和平忽然笑了,用调侃的语调说道:“或者还有第三条路一一我一枪干掉你,拿走你的电脑,自己找里头找到我需要的东西。”
阿里安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
莱蒙特派人来杀他,宋和平来救他一
不,不是救,是来拿证据。
他现在是猎物,两拨猎人都在追他。
一拨要他的命。
一拨要他的证据。
他该信谁?
选择谁?
阿里安低下头,看著地上的血。
他的血,还在流,已经流了一地。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著宋和平。
“我跟你走。”他说。
宋和平点点头,站起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里安。
阿里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咬著牙没喊出声。
“电脑。”他说,“我的电脑在背包里。”
一个队员捡起地上的背包,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一老旧的thinkpad,两个备用硬碟,一叠现金,一本护照。
他拉上拉链,把背包背在自己身上。
“走。”他说。
几个人快速撤离,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身后,月光照在两具尸体上,静静地,照著他们空洞的眼睛。
远处,枪声还在继续。
韦伯的小队还在和吉瓦尼的人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