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带著人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乾净地方。
通道里的霉灰、蜘蛛网、不知道多少年积下的污垢糊了一身,汗水一和,黏糊糊地贴在脸上。他的战术服湿透了,肩膀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端著hk416,爬出洞口,快速扫视四周。
这是废弃仓库的后院,杂草丛生,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锈蚀的铁桶。
月光下,那些杂物投下凌乱的影子,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安全。”
伯克利从另一侧绕过来,低声报告。
韦伯点头,带著人朝巷子深处摸去。
枪声从远处传来,那是科林和帕克追出去的方向。
但刚才他们听见了几声枪响一
很闷,是加了消音器的狙击枪。
然后枪声停了。
韦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科林,帕克,听到请回答。”他按住耳机,呼叫了两遍。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韦伯加快了脚步。
一公里多的距离。
防空洞出口的东面。
他们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翻过那道矮墙,来到那片拆迁留下的空地。
月光下,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两具尸体。
科林和帕克,倒在血泊里。
韦伯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快步衝过去,蹲在科林身边。
科林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已经不多了。
血在地上积了一大滩,黑乎乎的,在月光下闪著诡异的光。
帕克趴在几米外,脸朝下,脑袋旁边是一大摊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韦伯站起来,环顾四周。
空地上有爆炸过的痕跡。
砖堆被炸塌了一半,地上散落著弹壳,有5.56毫米的,有9毫米的,还有手雷的破片。他看见阿里安的那把格洛克19,套筒掛在后面,没子弹了。
阿里安不在,看来是被人带走了。
“fuck!”
韦伯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砖头,砖头飞出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其他队员散开警戒,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著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都很难看。
科林和帕克跟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喝过酒。
现在他们躺在那里,成了冰凉的尸体。
“队长。”
伯克利走过来,压低声音。
“是狙击手乾的。两枪,一个脖子一个头。从弹道看,应该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他指向远处的一栋六层楼。
韦伯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在两百米外,楼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狙击手肯定已经走了。
“检查现场,能带走的都带走。”
韦伯说,声音有些沙哑。
队员们开始收集弹壳、拍照、检查尸体。
这是標准程序,虽然在这种地方没什么意义,但习惯改不了。
韦伯走到一旁,掏出卫星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
“韦伯?”莱蒙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警觉,“怎么样了?”
韦伯深吸一口气。
“科林和帕剋死了。”他说,“阿里安被人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干的?”
“不知道。”韦伯说,“狙击手,两枪毙命。现场有另一拨人的痕跡,至少四五个,很专业。阿里安应该是被他们带走了。”
莱蒙特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骂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韦伯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宋和平。”莱蒙特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阴冷的恨意,“一定是他。他甩掉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抓走了阿里安。”
韦伯没有接话。
他等著莱蒙特的下一个命令。
“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老城区东侧。”韦伯说,“吉瓦尼的人正在到处搜我们,我们得儘快离开。”
“撤吧。”莱蒙特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我马上联繫罗宾,他会调动乔治亚所有的关係。宋和平跑不远。他带著阿里安,肯定要离开提比里西。机场、边境、港口,我们都要封死。”“明白。”韦伯说。
他掛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带上他们。”他说,“不能留在这里。”
两个队员上前,用防水布把科林和帕克裹起来,抬上从废墟里找到的一块破门板。
七个人,抬著两具尸体,消失在夜色中。
巴格达。绿区。
cia分站。
莱蒙特掛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主控室的角落里,盯著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提比里西老城区的卫星图像,但解析度不够,看不清细节。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里安被宋和平抓走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阿里安手里有证据。
录音、邮件、聊天记录
他和阿里安的所有往来,都在那个狡猾的老狐狸手里。
阿里安是多面间谍,他习惯留一手,这是这一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那些东西如果落到宋和平手里,然后交给韩,最后摆上奥观海的办公桌……
莱蒙特不敢往下想。
“还有挽救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拨通了罗宾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罗宾才接起来。
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像是在什么聚会场合。
“莱蒙特?”罗宾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喝了不少酒,“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莱蒙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紧张,“韦伯的人死了两个,阿里安被宋和平抓走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音乐声、说话声都消失了一
罗宾肯定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再说一遍。”罗宾的声音清醒了很多,酒意全消。
“宋和平抓住了阿里安。”莱蒙特一字一顿地说,“韦伯派去追阿里安的两个人被狙击手打死,阿里安失踪了。肯定是宋和平乾的。”
罗宾沉默了足足五秒。
“能確定吗?”
“不能百分之百,但八九不离十。”莱蒙特说,“宋和平昨天甩掉了我派去跟踪的人,然后一直没有露面。他肯定是在暗中盯著我们,等我们找到阿里安,然后他再出手。”
罗宾又沉默了。
莱蒙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莱蒙特。”罗宾声音冷得像冰:“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宋和平抓了阿里安,但他还没离开提比里西。带著一个受伤的人,他跑不快。我们有时间。”
“什么时间?”莱蒙特的声音有些失控,“他隨时可以离开提比里西!机场、陆路、港口,他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罗宾说,“所以我们要在他离开之前拦住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果断。
“你在提比里西还有多少人?”
“韦伯那边还有十个”莱蒙特说。
罗宾继续说:“我在乔治亚有关係。aafes公司在那边有几个联络点,我们在那边还有一些合作的pmc公司,他们收有人。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韦伯。另外,边境、机场、港口,我也会让人盯著。宋和平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提比里西。”
莱蒙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多久能办好?”
“天亮之前。”罗宾说,“你先让韦伯行动起来。保持联繫。”
电话掛断。
莱蒙特握著手机,站在主控室的角落里。
周围的技术人员在忙碌著,屏幕上数据跳动,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长官此刻正在策划一场跨国追杀。他抬起头,看著大屏幕上的提比里西卫星图。
“宋和平,你跑不掉的。”
提比里西。老城区边缘的一条街道上。
两辆黑色suv正在夜色中疾驰。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发动机低吼著,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一滩滩积水。
后面那辆车里,阿里安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左腿被简单包扎过,绷带上还在往外渗血,但血已经止住了。
宋和平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急救包里的东西重新给他处理伤口。
“忍著点。”
宋和平说,手里拿著一把小剪刀,剪开阿里安腿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
阿里安咬著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酒精棉擦过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抖,闷哼一声,但硬是没喊出来。
“伤口不算太深。”宋和平一边处理一边说,“弹头传过去了,好在没伤到大血管。不然你早死了。”阿里安喘著粗气,点了点头。
宋和平用止血剂处理了伤口,然后用纱布和绷带重新给他包扎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暂时死不了。”
阿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看著宋和平。
“你为什么救我?”他问,声音沙哑。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他说,“录音。”
阿里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对。我有。”他说,“我是多面间谍,我习惯了留一手。每一个客户,每一次交易,我都会录音。万一哪天有人想杀我灭口,这些录音就是我的保命符。”
宋和平点点头。
“莱蒙特的录音有吗?”
“有。”阿里安说,“从他第一次找我,到前几天他把安纳托利亚之星號的航线告诉我,让我转给俄国人。每一次通话,我都有录音。”
宋和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录音在哪儿?”
“在我电脑里。”阿里安说,“加密文件夹。密码只有我知道。”
宋和平从脚边拿起那个背包,递给阿里安。
阿里安接过背包,拉开拉链,看见那老旧的thinkpad还在里面,长长地鬆了口气。他把背包抱在怀里,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你把这些录音交给我。”宋和平说,“我保证莱蒙特和罗宾会付出代价。”
阿里安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出卖了莱蒙特,以后在情报界就混不下去了。”他感慨道:“没人会再信任一个出卖客户的情报贩子。”
宋和平笑了笑:“別担心,等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拿著你的钱和护照,找个地方躲起来,下半辈子隱姓埋名。或者……”
他顿了顿,然后诚恳道:“或者你来我公司。”
阿里安愣住了。
“你的公司?”
“音乐家防务集团。”宋和平说,“我们有一个情报部,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分析、反间。像你这样的人,正合適。”
阿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太多同行的悲惨下场。
有的被灭口,有的失踪,有的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
他以为自己迟早也会是那个下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他一个“安全著陆”的机会。
“你……你不怪我?”他问,声音有些颤抖,“我差点害死你。那批军火如果被俄国人扣住,你和你的人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宋和平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你是奉命行事。”他说,“莱蒙特出钱,你办事。这一行的规矩,我懂。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报仇就找该负责的人。”
这番话让阿里安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跟你干。”
他的声音很坚定。
宋和平点点头,伸出手。
阿里安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很稳。
“欢迎加入。”宋和平说。
前排副驾驶上,江峰迴过头,看了阿里安一眼。
“老傢伙,你命大,遇到了我们老板。”他说,“换了別人,早就一枪崩了你了。”
阿里安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掠过一排排老旧的楼房,偶尔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远处的天边开始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宋和平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点二十。
“还有多久到机场?”他问司机。
司机看了一眼导航,说:“十五分钟。”
“加快速度。”
“好。”
车子提速,发动机轰鸣声更大了一些。
阿里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他第一次觉得,提比里西的夜晚这么美。
十五分钟后,两辆suv驶入一条岔路,路边出现了铁丝网围栏,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著乔治亚语和英语:“私人机场,禁止入內。”
大门是铁柵栏的,关著。
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亮著灯。
几个穿著制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枪。
车子减速,慢慢靠近大门。
宋和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守卫。他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他低声说。
江峰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枪套上。
“怎么了?”
“你看他们的枪。”宋和平说。
江峰看过去。
那几个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拿著ak。
ak的保险是打开的。
保险拨片在自动档位,手指放在了扳机上,那是战斗状態。
而且这种机场不至於这么紧张兮兮的,光是门岗就放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站岗。“还有他们的眼睛。”宋和平说,“他们在盯著我们,但不是普通的检查那种盯。他们在等我们。”江峰的手握紧了枪柄。
前面那辆车已经停下来了,离大门只有二十几米。
双方都没动。
车不前进。
守卫也没动。
一个守卫终於按捺不住走上前,一边走一遍挥手,大声喊著示意司机摇下车窗。
宋和平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准备。听我命令。”
后座的两个队员立刻端起了自动步枪,枪口指向车门。
阿里安紧张起来,手攥紧了背包。
“他们……他们是来抓我的?”
“不是抓你。”宋和平说,“是来杀我们。”
那个守卫走到第一辆车旁边,弯腰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后座。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岗亭那边点了点头。
岗亭里,几个人冲了出来,手里的枪全都抬了起来。
“开火!”
宋和平的命令刚下,第一辆车的车门就猛地推开了。
里面的队员抢先开枪。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吐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击中那几个守卫。
岗亭边的人刚举起枪,就被撂倒三个。
剩下的两个躲在岗亭后面,开始还击。
噠噠噠噠噠一
ak的枪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倒车!快!”宋和平吼道。
司机瓦诺猛打方向盘,掛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suv咆哮著往后倒去。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噹噹响,后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前面那辆车也开始倒车,一边倒一边开枪。
一个队员探出半个身子,对著岗亭方向连续点射,把那个露头射击的守卫打成了筛子。
两辆车快速倒出铁丝网围栏的范围,然后调头,往来的方向狂飆而去。
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喊叫声。
大门口又衝出几个人,对著他们的车疯狂扫射。
子弹在夜空中呼啸,打在车尾,火星四溅。
宋和平压低身子,从后窗看了一眼。
那几个守卫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门口开枪。
“加速!甩掉他们!”
司机瓦诺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飆到一百,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开了五分钟,枪声终於消失在身后。
宋和平慢慢抬起头,检查了一下车上的人。
阿里安缩在座椅下面,浑身发抖,但没中弹。
两个队员都好好的,正在换弹夹。
“都没事?”他问。
“没事。”江峰从前排回过头,“妈的,罗宾动作真快。机场都安排了人。”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
“不止机场。”他说,“看来边境、港口、所有离开提比里西的路,现在肯定都有人盯著了。”阿里安从座椅下面爬起来,脸色惨白。
“那……那我们怎么离开?”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谁说我们要离开?”
阿里安愣住了。
“不离开?那我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和平说,“他们以为我们急著跑,会盯著所有出口。那我们就偏不跑。就留在提比里西,等他们来找。”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让他们来。老子等著,既然都要干掉我们,那就看看谁干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