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不卖？”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在笑的人都停了下来。
胖东先反应过来，赶紧把那只筐往自己脚边又拖了半寸。
“卖不卖，看你出多少价。”
他嘴上装作很不在意，眼睛却往许明那边瞟了好几次。
巴不得许明快点报价。
就差没直接对著许明喊了。
许明没急著答应，仔细打量了一下蹲在面前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头髮有点乱。
指甲缝里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旁边放著一个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把小螺丝刀和几截扎带。
许明想了想，这人应该不是来凑热闹的，於是开口：“你认识这东西？”
男人把黑盒子翻回正面，又看了看屏幕边缘。
“客流统计盒。”
胖东眼睛一下亮了。
有戏。
隨即男人补充道：“以前不少连锁小店装过，掛门口数进店人数的。后来系统换代，有些旧型號，拆下来就不要了。”
一听到“旧型號”，胖东又泄了气。
那估计不太值钱了。
旁边黑手套脸上的笑更盛了。
刚才那个笑“卖给垃圾桶”的人也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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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嘛！”
男人没管他们，继续看接口。
“你这几台成色一般，线没有，支架也没有。能不能开机还不知道。”
胖东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收了一点：“大哥，你这话听著怎么像在准备砍一刀？这都还没报价呢。”
男人笑了一下：“做买卖不就这样？”
他把第一台放下，又拿起第二台。
“三台都是同一批？”
许明说：“看著像。”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不懂这个？”
许明倒是很坦诚：“不太懂。刚收的。”
围观的人又有人憋不住了。
“不懂还花二百抢？”
“新人嘛，刚才不是有人说了，交学费。”
“年轻人做生意也太老实了点。”
胖东脸又黑了。
许明却没理这些话。
他知道自己不懂。
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懂就够了。
男人把三台都看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台一起，我出六百。”
胖东差点脱口而出答应。
就这三块先前还被他嫌弃的小黑砖块，这么一小会儿就整整赚了四百。
胖东急得连忙给许明递眼色。
这一下就是净赚两倍啊。
可许明没说话。
他眼前那几行字还在。
【近期可成交价：1600-2200元】
【可变现线索：成套回收优先】
六百，比起成本两百，確实不算少了。
但对许明看到的价格而言，还是差太远。
黑手套脸上有点掛不住，故意在旁边阴阳怪气：
“小兄弟好眼光啊，可以了。二百变六百，够你们吃半个月牛肉麵了。”
胖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这黑手套捣乱，现在这三块黑砖，最多也才花十五。
摊主看著许明，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许明不卖。
就怕许明卖太高，他心里直滴血啊。
许明把三台黑盒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很果断：“不卖。”
男人没急：“你想要多少？”
许明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一千八。”
这一下，摊位前直接静了。
胖东也转头看他，眼神像是在问：你真敢开啊？
黑手套笑出了声。
“一千八？小兄弟，你知道一千八能买多少拆机件吗？”
许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是电子垃圾吗？”
黑手套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胖东心里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站在了许明这边：“对啊，垃圾你急什么？我们就卖一千八怎么了？”
围观的人嫌热闹不够大，有人应和道：
“对，別人买的。报18000也可以。”
男人把工具包放到地上，重新拿起其中一台。
“一千八高了。你这三台没法现场试机，真坏了我也得认。”
许明问：“坏了还能收？”
男人顿了一下。
胖东马上扭头：“哎，还真是。坏了还收，那就说明不是一般破烂啊。六百不够。”
男人看了胖东一眼，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能收，不代表能高价收。这样，一千。”
黑手套不说话了。
摊主的脸色已经有点难看。
二百卖出去的东西，还是一整筐，人家转头开一千。
他真怕这一筐里，还有其它东西被他漏掉了。
这感觉，比自己亏钱还难受。
没想到许明依旧摇头：“不卖。”
男人问：“那你最低多少？”
许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专业卖家，更不懂这些东西。
他现在的判断，全来自眼前那几行字。
所以他取了个偏中间的价位，1800。给自己和对方都留了一点还价空间。
其实他心里也很虚。
“一千六。”许明想了想说，“三台一起拿走。”
男人没接话，低头打开手机，好像在查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把三台黑盒子重新摆成一排，又看了眼接口和屏幕。
所有人都看著他。
胖东紧张得嘴都闭上了。
过了几秒，男人说：“一千三。”
许明摇头。
男人说：“一千四，不能再高。”
许明还是没说话。
黑手套都看不下去了，开口劝许明：“差不多得了，小兄弟。別一会儿人家不要了，你抱回去当传家宝。”
许明看著男人：“一千五。现在转帐，三台你拿走。”
男人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真不懂这个？”
许明说：“不懂。”
“不懂还咬这么死？”
许明说：“我缺钱。”
这话太直接。
男人反而笑了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脸无语。
男人掏出手机：“行，一千五。就当交个朋友。”
胖东刚刚还在犯嘀咕，吐槽自己这个好兄弟。
这一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还真卖出去了？
摊主手里的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没顾上拍。
手机转帐声响起。
到帐，一千五百元。
许明看著到帐提示，心里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两百买的。
转手一千五。
虽然还不够父亲检查和二姨那笔钱，可至少，他又有了新的收入。
而且不用再去求別人。
胖东憋了半天，贱兮兮地转头看向黑手套。
“哥，问一下。”
黑手套没吭声。
胖东指了指许明手机上的到帐提示。
“这学费，交得还行吗？”
周围一下笑开了。
黑手套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摊主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著那只空了不少的塑料筐，又看了看许明。
“小伙子，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东西值钱？”
许明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道。”
摊主明显不信。
胖东在旁边乐了：“老板，他真不知道。他就喜欢为垃圾分类事业做贡献。”
这话一出，刚才笑他们的人又笑了。
只是这次，不再是刚才的嘲笑。
买家把三台黑盒子装进工具包，临走前留了个號码。
“以后还有这种门店小设备，可以发照片给我。”
许明接过名片。
名片边角都磨白了。
上面写著两个字。
郑涛。
下面一行小字：门店设备维修回收。
胖东把名片看了两眼，小声说：“明子，咱这算不算开新地图了？”
许明没回答。
他看著名片，又看了眼那只塑料筐。
这条路，好像能走。
不远处的摊位角落里，一个蹲著翻旧线的人悄悄抬起手机。
镜头对准许明、胖东，还有那只刚被翻过的塑料筐。
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照片。
屏幕上方跳出来一个旧货群。
他顺手把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许明低头看著手里的名片。
胖东咧著嘴，像还没从刚才那笔钱里缓过来。
摊主站在旁边，一脸丧气。
过了一会儿，群里蹦出一条消息：
【怎么又是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