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天寒地冻的。
这一天,两个脚夫拉著个人进来,一瘸一拐的。
拉的人是个脚夫,姓王,叫王二。城里脚行的一个,往日里扛大包卸大车,浑身全是力气。可是现在,一条半裤腿儿卷上去,左小腿肿胀得发亮,一大块,红彤彤的,红得就像是一层红丹一样,热烘烘的。
人烧得很迷糊,上下牙床都在抖动著。
“杨大夫!”其中一个道,“救救王二啊!”
王二的这条腿,前几天的时候,扛大包卸大车时候被粗麻绳磨了一个破口,也没太当回事儿。谁知这两天,那破口旁边忽然红肿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热,人也跟著高烧了起来,打著摆子一样。
城里的郎中看了摇头:“这是流火啊!这叫撞著了火神,火气从小腿里冒出来的,需要请个神婆过来送送。”
也有郎中说:“把那里给挑破就好了,里面的东西挑出来了就没事了!”
王二是脚行出名的老实,往常扛包卸车,家里六七口,全部指著一条腿,如果这条腿烂掉了,一家子还能怎么过?
他的那个伴儿不敢挑,生怕挑坏了,听说城东杨大夫可以从阎王手上抢人,立刻抱上来。
“年轻的人啊”,有个上了点年岁的老脚夫嘀咕,“这流火可不能乱来,去年城里西边就有个人,得了流火结果没好,腿都给烂掉了。”
杨胡没搭理他,蹲下来,细细一看腿。
红肿的边界分明,按一个白印儿,烫手,那磨破的小口儿在红肿中间。
心中有谱了。
这不是什么火神,是那道小口子。粗麻绳磨破的皮,脏东西从小口子爬进去,发了红肿,又发烧,这个病来得急,烧得凶,但只要退了热,消了肿,是能好的;就是乱挑乱戳,把那些东西分散开了,那就是要烂掉一条腿。
他又问王二一些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红起来,最先红的是不是那个小口子周围,烧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王二迷糊糊的回,一件件的对得住。
杨胡心中的有谱了。这要搁在他原先待的地方,不过是个小口子,处理乾净,几天就好。可是这边塞外寒冷之地,缺医少药的,一个平常的破口烂出去,竟然要人的腿和命。
“这不是流火。”他说,“是你这条腿上的破口子里有了脏东西,红肿起来了。”
“那……那是不是要把那破口挑开,让火毒泄出去?”他的伴儿问。
“挑不得!”他道,“你要是挑开了,那里的火毒会隨著你的皮肉跑出来,本来是一个地方,挑了就烂下半条腿,城里郎中还要挑呢,谢谢你们没有让他挑!”
边上几个脚夫都替王二捏著一把汗:一条肿腿,好好生生的,城里郎中都要挑开的,你年轻郎中倒好意思说不用挑!光敷药、躺!还行吗?
杨胡不管其他人怀疑的眼光,给开了清热解毒的药,还有消肿的药涂在红肿上。王二躺著不动,把腿抬起来。
“腿都肿成这样,还不抬著?”
“抬著,腿里的热才排得快!”杨胡说,“再去站,血往下行,会肿的更厉害。”
王二照办,吃药敷药,躺在那儿。
第一晚发烧得人事不醒,他伙伴守著他,几番以为不行了。杨胡跟他们宽心,热毒最大的时候就是在前两天,过了这个坎就好了。隔一个多时辰看一次,换药、量热。
等到第三天时,那发热真的退下来了。他伙计也清醒过来,喝了半碗稀粥。
接著又过了两天,那一圈红肿一天褪一圈,烫人的腿渐渐变回顏色正常,摸上去也不再很烫了。
杨胡隔三岔五来换药一次,告诉他热退下来也別著急下地,那腿子里的火还没干净,还要养几天。
不到十天时间,王二就能拄著棍下了地。
王二能重新扛活儿那天,特意拿著两条腊肉一瘸一拐转到杨记,磕头作揖拜谢。
“杨大夫,多谢了!没有您,我这条腿就跟城西那人一样,烂没了,老婆孩子就没吃的啦。”
王二一家人千恩万谢。他媳妇儿抱了两个娃跑到医馆门口就要磕头谢恩,杨胡拦住她。最后临走还一定要给她留了两条腊肉,说是自己熏出来的,没什么值钱,都是个心意。
那个判了流火撞犯火神的城中郎中,好长时间不敢出来。城里以前说要挑破放火毒的郎中,提起城东杨记来个个伸大拇指。
这件事不到几天就传到了城內脚行。
“王二那腿,城里郎中说要挑破放火毒,杨大夫一句话別挑,一服药弄下去就消了。”
“最神的是一眼看出不是流火,是破口钻了脏东西进来。我说神吧!一样红肿腿,他就看得出撞和病。”
王二是干活的饭钱,家里穷上有老下有小,杨胡看著心痛,只拿药钱的钱要了几枚铜钱,诊银分文不要,又送了几张治腿的药。
阿吉一边打扫药碾子,忍不住问:“师父,一样的腿红肿,你怎么分辨的,是磕的撞的,还是这个要死的流火?”
“烧不烧?”杨胡说,“肿不肿?”
“別的磕磕绊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烧。这是脏东西进了皮肤里面,红溜溜,肿得飞快,还要发烧高,很凶猛。一个不小心,一个拖时间,还真有把一条腿烂没了的。看著是似的,压根儿不一样!”
阿吉把这几句话牢牢地塞在心窝子里面。
然后他又问:“为什么把它垫起来放呢?”
“火毒往低下灌啊!”杨胡说,“脚吊起来,或者站著,血水儿就往下面跑,毒性散不开,所以要把腿抬起来,火毒往上回,就好办多了!跟水一样,哪里是低的地方,就给它一个下坡吧!”
阿吉似懂非懂,但也是牢牢记住了。
到了晚上,在后院里。
陆嫣帮著杨胡洗衣服,给他换上一身乾净衣裳,听他提起了王二的那条腿,噗嗤笑了两声。
“公子这么一手,能把烂腿抢回来。”她笑著。
“病在哪儿,就在那儿抠出根来!”杨胡说,“別人当著没法治的,你也不准真的没法治。不是治不住,而是城里头的那些郎中,都分辨不清楚撞伤还是生病,把你一个好治的嚇得成了治不好了,把命活活耽搁了。”
陆柔在旁边做帐,今天免费看病的钱,今天花出去的药钱,一笔笔明细,算得清清楚楚。
柳叶从厨房里端了热水进来。
秦英坐在窗口,手里拿著把半旧不新的小刀,就著油灯擦了一次又一次。
杨胡的名声,越传越开了。
进城才不到大半年的时间,无论是城里的还是城外的,只要有人说自己生了个重病,第一反应就是找城东的杨记。
请来看病的人,从一般的脚夫到富商豪绅家,一天比一天更多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医馆里,那个慢吞吞的给人搭脉搏,轻描淡写的就能將一件件疑难病症治疗成功的年轻郎中,除却手上的本事之外,还有旁的能力,旁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