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绸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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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绸缎庄

    治好了万员外的耳朵,杨胡在城西那些体面人家里,吃得开起来了。
    万府,从此向著他。万员外念他的再生之德,隔几天就要叫他去看一看,说是复诊调养身体,其实他是把杨胡当成座上客。
    杨胡可就乐意了,搭著这个名义四处溜达,他瞧万府上下来往的人,比先前更仔细一些了。
    治病是明的,顺著这条线索往郡丞府那头摸,是暗的。
    这样一来一回,杨胡注意到了一件事。
    万员外开了几个绸缎庄,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字號。而这几家绸缎庄出的货,有一批不是按正常销路卖的,而是运进城外一家小院里,换上驮马,往边关去。
    往北啊!
    杨胡心头一动,想起了前些天柳叶顺著郡丞府那边摸的:郡丞府的绸缎出城往北,到了城外的一座小院子里换驮马,再往边关走,那捆缚货物的手法和当年害了柳叶爹的蛮族流寇,一模一样。
    郡丞府往北的绸缎和万家绸缎庄往北的货物是不是同一拨?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照旧替万员外复诊、推针,心里杨胡一步步把这根丝往深处扣。
    回家,杨胡跟柳叶、秦英讲起了这事。
    柳叶又变成了一个乡下丫头,去万家绸缎庄门口蹲了几天。
    在大山里住惯了,她跑腿、蹲坑是老本行,在扮成一个乡下的丫头最合適不过了。
    她坐在绸缎庄斜对过的一个茶棚子,挎个篮子,像是等人一样,连看了三天。
    头两天没发现啥,见到绸缎庄进进出出的都是卖买生意。直到第三天晚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从小院的后面出去装货,没往外走,却绕去城北的一处货栈。
    她回来告诉:“万家往北的绸缎出城不是直接往北走,而是先送到城北那个货栈去了,在那儿卸了货,又往外面装了一遍,这才盖上油布出城。”
    “重新装了一次?”杨胡皱著眉头问道。
    “嗯!”柳叶点头:“进货栈是绸缎,出货栈的时候那油布包得紧紧的,死沉死沉的,俩人还抬不了一个。哪有那么沉的绸缎。”
    秦英听了,眼神阴狠起来。
    “绸缎进去,重的东西出来”,她说:“那货栈是个换皮的货栈,万家的绸缎是真正的绸缎,进了货栈之后留下了部分放在里面做样子,油布底下一个死沉死沉的傢伙,见不得人的东西。”
    “哦?”她顿了一顿,“刀坯,箭簇,甲片。军械!”
    杨胡心一沉。
    军械漏了,还能通蛮子,还能让万家人这么体面的也卷进去一张大网,那只烂手蛀空的,不止一座军营,一条边关,而是整个大承北境的命脉!难怪最近几年,蛮子一次比一次放胆,西大营的人,城墙上下留下的鲜血,其中有一半,都是这条线放出去的。
    一批偽装成绸缎的军械,从城里货栈出来,披上一层油布,往北,路过城外的小院换马匹,再过边关,送到蛮子手上。
    而这条线,一头连著郡丞府,一头,连著万家的绸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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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把绸缎变成军械,並能让这批货物过了城门口,出了边关,一路顺利通行,”秦英的声音极低,“光一个货栈和几个送货的人做不到,沿途的关卡城门守卒需要有人一一打点,过边关的公文需要有人盖章。这背后的支撑,是一个手眼通天的角色。”
    她眼里那股寒意更深几分。
    当年她巡边遇伏,沿途的关卡公文一路通报,才有了那次伏击,如今这一批军械,这样顺利的出关,是一只同样手的手法。
    “万员外……”杨胡道,“他真的在里头,还是被人用了绸缎庄的名字,自己蒙在鼓里呢?”
    这事儿现在看不清,万员外不是那种通敌叛国之人,但货栈那一票人,这批往北的货,可是明晃晃从他的绸缎庄走出来的。
    “急不得!”他说,“抓人和治病人一样,病根藏在最深处,上来就一刀捅过去,捅偏了反而把人捅死了,要先给它把脉络一点点捋明白,待它露了头再下针。这条货线就是他给我捋出来的脉络,捋到哪儿,看清楚谁家的货栈谁家装货的谁家的押运人,一根一根捋,捋到头自然辨得出哪个是黑手,哪个被人做成了枪桿子。”
    秦英看著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点浮躁都没有,她这么多年查下来,斩杀了砍掉了,连一条能向上摸的手都扯不出来,现在居然给他一根根捋出来了。
    只是这条路越往前走,越危险。
    柳叶在外边货栈蹲守的时候,已经察觉到有人盯著她,在货栈里来来往往有几个陌生人,他们腰包鼓鼓,步履轻快,不像货栈的伙计。
    “那几个人,跟以前在咱院子里盯你们的那个是一路人马。”
    杨胡劝她:“往后只远远看著,绝对不可靠近!那货栈就是换军器的地方,守住那里的是那只手最有力的人。柳叶,再往前一点,就是你当年递给布包,夜里被淹死的河鬼!”
    柳叶想到那个货栈外面阴森森的眼睛,脊背上沁出一层凉。她在山里跟蛮子刀对刀地拼过命,那种凶,她不怕。可这种藏在暗处、悄没声就能要人命的狠,是另一回事。
    “你放心。”柳叶却咧了咧嘴,“我有分寸。山里追一只野物,我能缀上三天三夜,都不叫它发觉。那几个汉子,还瞧不出我的底。”
    “你当心点。”杨胡看著她,终於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只要看见那货栈里面几个人多看你自己一眼,立马抽身退出去,別为了那一丁点儿,这条线给你给没了。”
    一条线索走到现在,从当年那只手里掉的边军箭鏃,再到郡丞府的大块绸缎,再到这个万家的货栈,一根根地往下拖,越拖越紧。
    然而越是往里走,那只手就裹得越发牢靠,下手就更狠辣。
    刚才那个送布包的小傢伙就是个例。
    深夜。
    杨胡站在窗台前,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一条线,从万家的绸缎店,一直拖进城里的货栈,一路扯到郡丞府,最后一根线扎进了关外的蛮子身上。
    他顺著这条线摸进去,一点点的往下拖,而那条线上面的这只手,显然也有所察觉,感觉出了有人在背后摸她的线。
    “快了。”他喃喃地自语。
    摸到了这只手的手腕,再摸到了这只手藏在绸缎和油布底下的脸庞,快了。
    不过他还忘了,在这个城市西城赵家,做过京官的那位通判,此刻也是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伸向他的院子里的底。
    要赶在那只手反应过来之前,他要先把那只手腕抓过来!只不过,这位做过的京官的通判,也在抓紧时间把他这片院落里面的底子全盘掌握,还有在这片院子里藏著的那个本该力战殉国的女子。
    两张网,一张明网,一张隱网。都在沉沉黑夜中向著同一处慢慢靠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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