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那一包药,一夜之间传了半个人村。
传著传著,全变样了。
有人说,杨胡那个药能起死回生;有人说,他会扎针下咒;还有人嘀咕,他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就是用邪药『换』来的。
杨胡懒得理会。
想传,传去。
他这两天正盘算著把房子扩建一间,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样子,盘算著先打一个大床,免得每天晚上胳膊压得麻乎乎的。
图样还没画完,就被一声大叫给打断。
“杨大夫,杨大夫救命啊!”
石头哥连滚带爬跑进院子里,膀大腰圆的一个大汉,这时却白得像一张白纸。
“俺娘!俺娘不行了!”
杨胡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咋了?”
“昨天半夜里起就开始又吐又拉,吐到最后只剩黄水,这会儿眼睛都闭上了!”石头哥哇哇带哭道,“俺婆娘找神婆去了,神婆说俺娘得罪了山鬼,烧烧符念念咒,折腾了半天,俺娘整个人差点给折腾瘫痪了!”
“操!”
杨胡一把拎过墙上的药篓,一溜烟就出了门。
“先带我去瞧人。”
石头哥家的那个小屋里,老太太缩在炕上,脸颊塌进去一块,嘴巴裂开干皮。
炕边围了好几个人,刘神婆点著香,嘴里嘟囔著念咒,还拿著铜铃摇晃。
屋子里有一股子吐和香灰的味道,刺鼻极了。
杨胡蹲下身子,先翻翻老太太的眼皮,再掰两手指头,掐了一下她手背上的皮。
那皮被杨胡扳过去,瘪巴巴的立著,半天都没鼓回来。
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不是撞了谁什么山鬼,是吐了个底朝天。
再被你们这帮婆娘烧烧香念念咒,今天晚上就得出坑!
这可是在边塞,別说瓶水了,连一根乾净的针都没有。
“让让!”
杨胡一张嘴,刘神婆第一个就不乐意了。
“你个小婊子养的郎中,懂个甚?”她铜铃一动,“老身正在请神,请神惹得怒火衝天,这一大家子的霉气,你自己承担不起吧?”
“她不是撞了神。”杨胡头也不抬道,“是吐光了。你就这么烧著,念著,今天晚上就得把她抱出去埋。”
整个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头哥眼泪直掉,豁出去了咬牙道,“俺娘的命紧吶!杨大夫你说咋弄!”
“烧水,温的。不要烫!”杨胡飞快吩咐,“再烧一锅粥,熬的稠。有蜜最好了。”
旁边的傢伙犹犹豫豫,“这……治病用粥和盐?没见过啊!”
“快!”
东西很快就找来了。
杨胡抓起一小撮盐放在温好的米汤里,又舀了一勺蜜,然后筷子一搅拌,才给老太太扶了个起身,用木勺一勺一勺地餵起来。
餵了一口,再停一停。
“急什么?一下子喝下去,又要呕吐,浪费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大碗。
大概有一柱香的功夫,老太太乾裂的嘴唇居然一点点地濡润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她的喉结咕嚕一响,眼皮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来。
“娘!”石头哥跑过来,当场泪奔了。
屋里所有人都疯了似的。
“睁眼了!真的睁眼了!”
“米汤盐巴竟然可以救活一个人?”
“神了……杨大夫真神了!”
人群中有个人挖野菜,先前还跟別人说杨胡是个『卖老婆的怪郎中』,这时候挤到前面来,伸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嘟囔著说道:“老天爷,这……这就是把人从鬼门坎里拉回来了吧。”
旁边一个汉子说道:“刘神婆折腾了一整夜,铜铃打得哗啦啦响,人越来越沉。人家杨大夫就是一碗米汤,人眼睛就睁开了。”
“这就知道,以后村里的谁还敢小瞧杨大夫。”
“可不是。我家那人刚才还说人家坏话呢,回头我就扒烂他的嘴巴。”
七嘴八舌,先前一点轻贱,瞬间就成了七声惊嘆。
刘神婆缩到了一边,一张脸一会儿紫一会儿白,铜铃再也不摇了,灰溜溜夹包逃走了。
杨胡擦擦手,又仔细告诫了石头哥一句:“接下来两天,就这样,少喝多喝,不要吃硬食。等不吐了,再加米粒进去。”
“哎哎!”石头哥点点头,像个狗崽子一样搂著杨胡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杨大夫,你可是活菩萨下凡!牛啊!真男人!”
杨胡被他两个蒲扇大的手压得骨头疼。
离开时,石头哥媳妇哭丧著眼睛,愣要往他药篓里面塞了一兜鸡蛋,说什么都不肯要回去。
杨胡背了一兜鸡蛋回家,一路都碰见村人不同的情调。
以前看到杨胡,多半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神中有点说不清楚的警惕感。
这时候,老远就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杨大夫”
“杨大夫慢走”
杨胡一一点头。
那种说不出的滋味,比装了一兜子鸡蛋还要高兴些。
第一次,他在这个村里被当成正正经经的一个“大夫”看待。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嫣正靠著一盏油灯,把那一篓杂七杂八的草药,一根根地分门別类地摆在桌面上。
“哎呀夫君你这些东西,好多都没有晾乾的,再放下去就会生虫子哦!”她抬头笑了笑,灯光明亮下露出一张有些清瘦的脸,“嫣儿给夫君整理了一下呢,缺少哪些东西明天也好早早补充上来。”
杨胡看著桌子上整整齐齐摆著的那些药材,一怔。
嗯,还真別说,要比他自己隨意抓的一团糟,要好多了。
“哎呀夫君。”陆嫣拿起一节药根子递给他,“夫君这个味道是抓错了,虽然和当归看起来很像,其实是个叫土三七的东西,混在一起的话,会很伤身子的呢,嫣儿帮你挑出来给你看看。”
杨胡拿著看了一眼,还真是这么回事。
好吧,他又欠她一笔帐……
看来这个陆国公家出身的大小姐,除了会认字以外还有別的本事嘛。
陆柔拿著刚刚熬好的一大碗药进来的时候,利索的搭嘴道:“夫君今天救了石头哥的娘,现在外面都在传了。”
“怎么说的?”
“哎呦!夫君您真是好医术,居然就一碗水,就把人从阎王老子嘴里抢回来了。”
杨胡嘴角抽搐。
咳。
又神气了一把?
“嘿嘿。”里屋门口靠在墙边抱著好胳膊的秦英听到门外的声音,好久没有说话。
她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生死大事,就是有刀口子的,都有箭伤的,放在面前都不会眨眼睛。
但是一个人吐光血剩下一口力气,然后就被夫君你一碗寡淡的白粥硬是给填活了,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所以看杨胡的眼光,又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里面。
“看什么?”杨胡抬眸,撞进了她的视线。
“呃。”秦英猛地撇过了头,硬邦邦的扔出一句话来,“你这郎中,还真比我要想像中的有用一些。”
她嘴巴刚一张开,整个人脸就已经泛起一层红晕来了。
杨胡也不想拆穿她的谎言,反正他也懒得跟她在这里耗时间,正在想著坐在凳子上喘口气呢,再来一碗陆柔熬的粥喝,结果这个时候,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村长双手背后,慢悠悠地走进来,满脸笑著,但那种笑里头却有一种其他的意思在里面。
“杨大夫啊。”村长清了清喉咙。“老汉今天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跟你说呢,想要跟你好好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