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刘家湾那边有一窝本地黑猪仔,十二口,已经断奶。明天我去看货,合適的话就定下来。”寧青山说道。
赵德厚闻言,高兴得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说完他又问:“门路可靠吗?”
寧青山没提黑市,只说道:“没问题,算半个熟人,对方是老猪牙子了。”
赵德厚也没细问,他现在对寧青山办事很放心。
“那今晚就开社员大会。”赵德厚说道,“把办小养殖场的事拿出来说一说,让大伙儿签字。只要大家都同意,明天刘书记就去公社畜牧站备案。”
寧青山点头:“行。”
傍晚,社员们下工后,铜锣声又在打穀场响了起来。
没多久,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
赵德厚把养猪场的事说了一遍。
“咱们生產队现在石料厂、木炭厂都有进项,可日子要想过得更好,还得多想门路。寧连长提议,咱们办个小养猪场,先养十来头猪仔,再想法子弄母猪,以后自繁自养。”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嗡嗡议论起来。
“养猪好啊,猪粪还能肥地。”
“过年要是能分点肉,那才叫美。”
“可猪仔不好弄吧?”
赵德厚接著说道:“猪仔的事,寧连长已经找到门路了,今儿开会,就是问问大傢伙儿,同不同意办这个养猪场。”
一听是寧青山提议的,又听说猪仔都有门路了,眾人几乎没怎么犹豫。
王大柱第一个喊:“同意!寧连长说能干,那肯定能干!”
刘老三也扯著嗓子喊:“俺也同意!养猪好!年底留一头杀了,还能有肉吃呢!”
“同意!”
“俺也同意!”
“跟著寧连长干,准没错!”
……
赵德厚在心里感慨寧青山的威信已经超过他这个队长了,不过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舒服。
赵德厚当场让会写字的人的人在同意书上签名,不会写字的按手印。
没多大会儿,同意书上就密密麻麻写满了签名,按满了红手印。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赵德厚拿著那几张纸,感慨道:“青山啊,现在你说句话,比我都管用。”
寧青山笑了笑:“赵叔,你说笑了,生產队还得靠你,你才是顶樑柱。”
赵德厚想了想,这个马屁拍得他很受用。
天黑以后,寧青山回家吃了口饭,又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温以寧见他要走,问道:“这么晚还出去?”
寧青山说道:“去趟红旗公社,找姚栋强说点事,很快回来。”
温以寧给他拿了件外衣:“夜里凉,路上慢点。”
“知道。”
寧青山骑上自行车,往红旗公社方向赶去,他骑得快,没多久便到了红旗公社砖瓦厂。
门卫老头已经认识他了,一看见他就笑:“寧小兄弟,又来找姚主任啊?”
“对,麻烦老叔通报一声。”
老头摆摆手:“啥通报不通报的,你等著。”
没一会儿,姚栋强从里面走了出来。
“青山兄弟,大晚上来,肯定有事。”
寧青山把自行车停好,开门见山:“姚主任,我想再跟你要一批砖瓦。”
姚栋强一愣:“你那新房不是已经盖好了吗?还要砖瓦干啥?”
寧青山说道:“不是给我家用,是我们清溪生產队要办个小养猪场,准备建猪栏,想建个好一点的,所以得用些砖瓦。”
姚栋强眼睛一亮:“办养猪场?你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快啊!”
寧青山谦虚笑道:“我是拾人牙慧,可別人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姚栋强笑了笑,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你小子太谦虚了,我听说你前些天又救人了。”
“养猪挺好的,猪粪肥田,猪肉还能拉去卖,只是……”
“只是啥?”寧青山问道。
姚栋强收起笑,往厂里那一排还冒著热气的砖窑看了一眼,说道:“只是眼下快秋收了,厂里很多壮劳力要帮忙秋收,厂里人手不够,你要的砖瓦可能没法立即烧制出来。”
寧青山还以为什么事呢,他笑著说:“不著急,猪栏也得先平地、挖粪坑、打地基,砖瓦晚几天没事。”
姚栋强点点头:“那就好,你放心,我这边给你记著,等烧好了,先紧著你们清溪生產队。”
寧青山笑了笑:“姚主任帮这么大忙,我也不能让你白忙活。”
姚栋强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寧青山压低声音说道:“过几天,我想法子给你们砖瓦厂弄一百斤肉来,就跟上次一样。”
姚栋强眼睛一下亮了,砖瓦厂里全是卖力气的汉子,一天到晚搬砖、和泥、烧窑,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没劲。上次寧青山弄来的肉,可把厂里那帮工人高兴坏了,连吃两顿肉汤,干活时都嗷嗷叫唤。
“真能弄来?”姚栋强声音都低了几分。
寧青山说道:“我既然开口,那肯定能啊。”
姚栋强转念一想,寧青山可是打猎好手,真有心的话弄个百来斤的肉,不是啥难事。
“那感情好!青山兄弟,你这人办事敞亮!”姚栋强笑著说道。
寧青山笑也道:“咱们再好的关係,也不能光靠嘴皮子,你帮我,我也记著你的情。”
姚栋强听得心里舒坦,伸手拍了拍寧青山肩膀:“成!砖瓦的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安排拖拉机给你送过去,省得你们队里还得费劲找牛车拉。”
“那就多谢姚主任了。”
“谢啥,你说的,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吗!”
“哈哈哈,对,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寧青山哈哈笑了起来。
事情说定,寧青山也没多留,骑上自行车趁著夜色往清溪生產队赶。
一路上,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寧青山心里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猪仔已经有门路,砖瓦也有著落,剩下就是猪栏选址、备案、防疫和饲料。
养猪不是把猪关进去餵糠就完事了,猪栏得通风,粪坑要挖好,沤起做肥料。
猪仔刚断奶,最怕拉稀和瘟病,畜牧站那边必须走一趟,防疫针、消毒药都得想办法弄一些来。
这年头啥都缺,可只要肯动脑子,总能把路走出来。
……
第二天一早,寧青山没带別人,自己骑著自行车去了镇上。
他先把车停在周德山那边,又绕路去了黑市。
今天的黑市比昨天人少了些,大家都压著嗓子说话,见了生面孔还会多瞅两眼。
寧青山戴著草帽,压低帽檐,很快就在角落里看见了马老三。
马老三还是那副庄稼汉打扮,蹲在墙根下,脚边放著那个破竹筐,一些红薯藤。
寧青山走过去,低声道:“马老哥。”
马老三抬头一看,见是寧青山,脸上露出惊喜:“来了?”
“来了。”寧青山问,“东西还在吧?”
“在。”马老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昨儿我就给那边递话了,人家留著呢。不过咱先说好,这事是生產队私下调剂,不能声张。”
“我懂。”寧青山点点头,这种私下交易是不合法的,与投机倒把的性质是一样的。
马老三还是不放心,边走边叮嘱:“现在风声紧,猪仔这东西又扎眼。真要让人问起来,就说是亲戚家帮忙看的,別提黑市,也別提俺马老三。”
寧青山淡淡道:“放心,我不是嘴上没把门的人。”
马老三看了他一眼,笑道:“看得出来,你是办大事的人。”
两人出了镇子,沿著土路往东沟刘家湾生產队走。
一路上,田地里已经能看见社员忙活的身影,玉米秆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高粱穗子也低了头,秋收的气息越来越浓。
走了一个多钟头,两人才到刘家湾。
马老三没有直接从大路进村,而是带著寧青山绕路,从村后进去,最后来到一户低矮土坯房前,这里就是猪圈了。
一个黑瘦汉子正蹲在猪圈边拌猪食,看见马老三,立刻放下木棍走过来。
“来了?”
马老三点头:“人带来了,想看那窝小的。”
黑瘦汉子打量了寧青山两眼,有些警惕:“哪个生產队的?”
寧青山说道:“大河公社下河生產队的。”
这话还是沿用昨天的说法,寧青山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说出真实信息。
黑瘦汉子没再多问,转身领他们到猪圈旁边。
圈里一头老母猪趴在角落,旁边十来只黑乎乎的小猪仔正拱来拱去,互相顶著玩。
寧青山蹲下身,仔细看了起来。
小猪仔毛色乌亮,眼睛有神,叫声也响,肚子不瘪,尾巴卷著,四蹄站得稳,精神头不错。
“我可以抓几只看一下吗?”寧青山看著旁边黑瘦汉子问。
黑瘦汉子点点头:“可以。”
寧青山眼疾手快,迅速抓起一只小猪仔,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摸摸耳根和肚子。
黑瘦汉子见状,眼神微微一变:“你还真懂猪啊?”
寧青山隨口瞎编道:“家里以前养过。”
他又看了几只,心里已经有数。
这窝猪仔没啥大毛病,都是本地黑猪,皮实好养活,正適合清溪生產队起步。
寧青山去洗了一下手,然后说的:“十二口,我都要了。”
黑瘦汉子脸上一喜,但嘴上还装著稳:“价钱马老三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寧青山说道,“一百一十二块。”
黑瘦汉子点点头:“成,不过你啥时候拉走?”
“过些几天吧。”寧青山说道,“我们那边猪圈那些还没建好,先给你定金,你替我留住。猪仔这几天你继续餵著,別让人挑走,也別糊弄我。”
黑瘦汉子说道:“俺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寧青山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这是定金,等我来拉猪仔时,一手交钱,一手交猪。”
黑瘦汉子接过钱,数了一遍,小心揣进怀里。
马老三在旁边笑道:“这事就算成了。你放心,吴老黑这人虽然嘴笨,但办事还算实诚。”
寧青山看向刘老二:“这几天餵食多注意些,猪圈也打扫乾净些,小猪仔刚断奶,最怕闹肚子。”
吴老黑有些惊讶,点头道:“行,俺记著。”
寧青山又偷偷给了马老三剩下的两块跑腿钱。
马老三高兴得眉开眼笑:“兄弟,以后再要猪仔、母猪、种猪,你就找俺。別的不敢说,这十里八乡哪家母猪下崽,俺心里都有数。”
寧青山笑了笑:“真要办成养猪场,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事情办妥,寧青山没有在刘家湾多待,和马老三分开后,回镇上骑自行车回了清溪生產队。
……
刚进村,寧青山就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村里社员见他回来,都会笑著打招呼,可今天好几个人脸上都带著愁色。
到了大队部,赵德厚正蹲在门口抽旱菸,一口接一口,愁眉苦脸的模样。
刘满仓也在屋里来回踱步。
寧青山把自行车停下:“赵叔,刘书记,出啥事了?”
赵德厚抬头看见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站起来:“青山,你可算回来了。”
寧青山皱眉:“咋了?”
刘满仓沉声道:“县水利局那边,之前谈好的第四批石料订单,今天突然派人来通知,说暂时不要了。”
寧青山眼神微微一冷:“理由呢?”
赵德厚骂了一句:“狗屁理由!说啥上级要求重新核查资质,等核查完再说。”
刘满仓嘆气:“话说得含含糊糊,问啥时候核查完,人家也不说,就撂下一句话,让咱们先別送石料了。”
赵德厚急得直搓手:“青山,这批石料咱们都备得差不多了,河滩上堆了一大片。要是他们不要了,咱们这些日子的工不白费了吗?”
寧青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通知看了看,上面盖著章,话写得很官面,看不出太多东西。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县水利局之前合作得好好的,石料质量没问题,交货也及时,怎么突然就要重新核查资质?
而且偏偏是在王建邦那边刚吃瘪之后。
有这么巧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