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山手里举著猎枪。
秦大彪嚇得手心冒汗,但他还是咬著牙,硬是没有退缩,硬撑著,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寧青山冷眼看著他,心里思考起来。
秦大彪敢顶著猎枪的威慑不退让,他背后的底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秦大彪硬著头皮哼了一声:“寧青山,你少拿这破铁疙瘩唬老子!你敢开枪吗?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在这杀……”
“砰——!”
秦大彪的话还没落音,寧青山猛地一抬枪口,果断扣动了扳机。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清溪河滩上轰然炸开。
秦大彪嚇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河滩上,手里的大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边,险些砸断自己的脚趾头。
他身后那十几个下河大队的壮汉也是嚇得集体一哆嗦,连连后退,刚才那股子要干架的囂张气焰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
寧青山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著秦大彪,枪口还冒著烟,声音b冰凉:“我不讲道理的时候,这就不是唬人的废铁。”
“秦大彪,带著你的人,滚!”
秦大彪咽了口唾沫,回去得换条裤子了,隱隱有股尿骚味飘出。
这活阎王真敢开枪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却还指著寧青山放狠话:“你……你小子等著!这事儿没完,咱走著瞧!”
说罢,带著手下一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前脚刚走,大队长赵德厚气喘吁吁地从地里赶了过来,满头大汗。
“青山!你没事吧?咋还开枪了?”赵德厚看著寧青山问道。
“朝天上放了一下空枪,把那帮鱉犊子嚇退了。”寧青山收起猎枪,神色依旧冷峻,“赵叔,秦大彪今天敢明火执仗地来抢地盘,背后绝对有人给他撑腰,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赵德厚闻言,脸色一变,一时间也没啥好的主意,下一瞬开口问道:“青山,你觉得这事儿咋整?”
寧青山看向赵德厚说道:“赵叔,你和刘书记赶紧回大队部,把咱们两个生產队规划地界的资料翻出来,先核实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大柱叔,你带几个民兵弟兄,分两班倒,晚上在这河滩上给俺守著!带上铜锣和傢伙事,谨防下河大队趁黑来偷运咱们打好的石料,以及搞破坏!”
“好!交给俺们,谁敢来,腿给他打折!”王大柱拍著胸脯应道。
寧青山条理清晰地安排了下去。
……
寧青山心里不踏实,得搞清楚秦大彪背后到底有没有人给他撑腰。
有事一回事,没有又是另一回事。
他直接骑上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槓,双腿瞪得飞快,很快来到了五道口公社。
寧青山目標明確,直接找到了韩小月。
韩小月见寧青山风尘僕僕地进来,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青山,出啥急事了?”
寧青山灌了口水,开门见山:“韩特派员,你帮我摸摸底。下河生成队的那个刺头秦大彪今天带人来抢我们的採石场,囂张得很,要和我们抢地盘打石料。”
“我想知道他们下河生產队,最近是不是换了什么领导?还是有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
“行,我给你打听打听。”
韩小月去打电话了。
不一会儿,她重新回来。
“怎么样?”寧青山追问。
韩小月看向寧青山说:“你还真被你猜对了,不过,不是他们下河生產队换了领导,而是他们所在的公社。”
“他们公社前几天刚调去个新主任,叫王建邦。”
“王建邦?”
寧青山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並不认识此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对,他原先是镇供销社的副主任。”韩小月轻轻点头。
“你应该不认识他,但他似乎和钱有根有关係。”
寧青山闻言,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我打听到了,王建邦是自己要求从从肥得流油的供销社调到下面去当了个公社主任的。”
“王建邦跟钱有根关係匪浅,见钱有根被抓了,估计担心牵连到自己,所以想避避风头。”
韩小月对寧青山说出自己的猜想。
寧青山闻言,心头一震。
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他从钱有根家床底下那个藏钱的暗格里,不仅翻出了帐本,还有几封见不得光的信。
有几封信里多次提到一个叫“老王”的人!
信里白纸黑字写著:
老王,货款已转……
老王,下半年的化肥配额已调,这批化肥你那边先卖,老规矩分帐……
供销社副主任!化肥配额!老王!
全对上了!
那些信当时自己觉得有用,就留了下来,没有交给韩小月。
“原来是你这个老王八蛋!”寧青山在心里冷笑。
王建邦这是受了钱有根的牵连,从供销社被一脚踢到了下面公社,心里憋著火呢!
估计是钱有根告诉他,是寧青山害的他如此悽惨,间接也害了王建邦。
王建邦这是借著秦大彪的手来寻仇,想直接断了清溪生產队的財路!报復他寧青山!
想明白这些,寧青山就有了计划。
要想破局,首先你得明白自己的敌人是谁,敌人都不知道是谁,怎么下手呢?!
“韩同志,谢谢你,下次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告別韩小月,寧青山骑上自行车赶回清溪生產队的大队部。
赵德厚和刘满仓,正在一堆泛黄的旧档案里翻找资料。
“青山,你可算回来了,资料找到了,只是……”
赵德厚脸色难看,指著桌上一张五几年土改划界时的老地图。
寧青山凑过去一看。
刘满仓粗声粗气地说:“我和老赵核对了两遍。清溪河上游是咱们的,下游是下河大队的。可偏偏就是中段,也就是现在衝下来石头最多、咱们打石头的那一片荒滩……当年因为地势不平,两边扯皮,这地图上被上头拿红笔圈了一下,写了俩字——『待定』!”
“日他仙人板板的!”
寧青山还没开口,刚巡逻完回来的王大柱气得破口大骂。
“待定了快二十年,平时下河生產队不来爭,现在知道打石头能换钱,他们倒是来抢了!”
“难怪秦大彪今天敢挺直了腰板跟咱们叫板!他这是抓住了档案的歷史漏洞,有恃无恐啊!”
赵德厚也是气得直拍桌子。
“这要是真闹到公社去,这待定的地界,两边扯皮能扯一年!那咱们的石料厂还开不开?大伙儿的口粮还挣不挣了?”
刘满仓也嘆了口气,谁都没有想到会出这个问题。
几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寧青山却异常冷静。
他拉了条长板凳坐下。
“赵叔,刘书记,別慌。”寧青山眼神深邃,语气平稳,“既然档案上写著待定,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赵叔,你代表咱们大队,明天就把这档案和申请一併交到公社,要求上面立即给个正式裁定!”
赵德厚他们还不知道,秦大彪只是傀儡,真正的敌人是王建邦。
“青山啊,这裁定要是偏向他们咋办?”刘满仓担忧道。
“不会的,別忘了,我上面有人。”寧青山冷笑一声。
……
大河公社,新调任的主任办公室兼宿舍里,亮著昏黄的灯。
“好,我知道了,主任再见!”
秦大彪从里面灰溜溜地走进了出来。
他前脚刚走,后脚供销社的收货员王保国就提著个网兜,哼著样板戏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网兜里装著一瓶西凤酒,外加一包用油纸包著的熟猪头肉和一把炒花生米。
王保国大老远就瞅见秦大彪,心里嘀咕了一声。
旋即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大伯,没歇著呢吧?是我,保国!”
“进来!”
屋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王保国推门进去,见公社新主任王建邦正阴沉著脸坐在桌后面抽菸。
王建邦五十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左边口袋上还別著一支钢笔,整个人透著股官场老油条的精明劲儿。
“大伯,刚才出去那不是下河生產队的秦大彪吗?他找你干啥?”王保国一边赔著笑脸,一边把网兜放在桌上,熟络地解开油纸包,把酒打开,“我今儿弄了瓶好酒,特意来找您喝两盅,解解乏。”
王建邦瞥了王保国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用管他。”
两人面对面坐下,王保国殷勤地给王建邦满上一杯白酒,自己也倒上。
酒过三巡,几口猪头肉下肚,王保国借著酒劲,把自己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疑惑给倒了出来。
“大伯,不是侄子说您,我一直就没弄明白。镇供销社那可是个肥得流油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钻进去捞油水,您在那干副主任好好的,咋非得主动打报告,调到这穷得叮噹响的大河公社来当主任?这不是下放吃苦头嘛!”
王建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一皱眉,隨后冷笑一声,拿筷子点著王保国说:“你小子懂个屁!这叫政治觉悟!现在上面风向多紧?你当那供销社的油水是那么吞的?”
王建邦压低了嗓门:“钱有根栽了,那可是个掉脑袋的大罪!这老狐狸平时在公社和上面吃了多少黑钱?我和他私底下的利益往来,那也是不清不楚。他现在进去了,我要是还傻乎乎地留在供销社那个扎眼的位置上,迟早也得出事!”
“供销社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呢,他们有机会,岂会放过我?!”
“与其坐在那等死,不如我主动要求下基层,避避风头,把位置让出来,这样反而能显出觉悟高,那些人也没机会搞我!”
王保国听完,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满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高!大伯,您这招金蝉脱壳真是高!侄儿受教了!凭大伯您的手腕和能力,在这破公社也就是走个过场,等风声一过,您肯定还能回去,弄不好將来还得去县供销社当一把手呢!”
“少拍老子的马屁!”王建邦瞪了他一眼,“这段时间你给我在镇上夹著尾巴做人,低调点,別出去惹是生非!”
“您放心,我跟钱有根也就是喝过几次酒的关係,没啥实质把柄,牵扯不到我头上的。”
王保国覥著脸笑著,接著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好奇地问,“对了,大伯,钱有根那老狐狸精明了一辈子,这次咋栽得这么惨?是不小心漏了马脚,改善叫人给抓了现行?”
王建邦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是,也不是。”
“是被人抓了把柄,但绝不是他不小心,而是被人给下了死手搞进去的!”王建邦咬了咬牙,“前几天,我花大价钱託了县公安局的关係,去见了他一面。”
“钱有根亲口告诉我,弄他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清溪生產队的一个泥腿子,叫寧青山!”
“寧青山?!”王保国手一哆嗦,筷子上的花生米直接掉在了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亲娘哎,竟然是他?!”王保国震惊得直结巴。
这不是他跟钱有根一起在国营饭店后巷蹲守的那小子吗?
本来以为能够抓到他交易野猪,投机倒把。
结果蹲了一晚上,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王保国怎么都没想到,一个泥腿子竟然有这手段,可以把钱有根给弄进去。
王保国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王建邦问道:“大伯,您……您这是要借秦大彪的手,替钱有根报仇?”
“报个屁的仇!”王建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啐了一口,“他钱有根死活关我屁事!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还嫌他死得不够快呢!”
“那您这是……”
王建邦眯起眼睛,犹如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钱有根在里面咬牙切齿地跟我说,他丟了一个帐本,还有一些信件,里头写了不该记的东西。那帐本应该交上出去,但那信大概率还在寧青山那小王八蛋手里。”
“钱有根的话我不完全信,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想看看那寧青山手里到底有没有能威胁到我的东西!”
“要是真有的话,就得让他给我完完整整地吐出来!”
王保国这下全明白了,背脊不禁一阵发凉:“所以大伯,您打算咋整?我看那寧青山不是个善茬,秦大彪今天怕是在他手里吃了瘪吧?”
“硬骨头,就得从软肋下手。”王建邦冷笑一声,“清溪生產队那帮泥腿子现在不就指望著打石料换口粮吗?我就让秦大彪去搅和,去抢地盘!”
“等我把他们打石料的买卖彻底搅黄,把他们逼上绝路,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寧青山就得乖乖过来求我!”
“只要他来求我,主动权就会落在我手里。”
“到时候拿清溪生產队全队老少的饭碗,换他手里的东西,我就不信他不给!”
王保国听得两眼放光,再次竖起大拇指:“大伯,您这招真是妙啊!实在是高明!那小泥腿子拿什么跟您斗!”
“行了,少给我拍马屁。”王建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叮嘱道,“你最近低调点,后面说不定还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好嘞,有事大伯儘管吩咐,侄儿赴汤蹈火!”王保国赶忙答应下来。
酒杯刚放下,王保国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对了,大伯,算算日子,您儿子建业……快从部队退伍转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