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傍晚时分,赵德厚敲响了打穀场上的破铜锣。
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很多人。
赵德厚一脸的喜气洋洋,他用大嗓门喊道:
“乡亲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公社刚来了通知,明天红旗公社的文艺宣传队要来咱们大队下乡慰问演出!大伙儿明天收工都早点,带上小板凳来占位置!”
寧青山也站在人群中,听见“红旗公社文艺宣传队”这几个字,脑子里立马蹦出个扎著两条麻花辫、嘰嘰喳喳的身影。
不会是苏瑾吧?
……
第二天傍晚,文艺宣传队的人坐著拖拉机,一路顛簸著进了村。
寧青山搭眼一瞅,正中央那个穿著列寧装、精神抖擞的女同志,可不就是苏瑾嘛!
苏瑾见到人群里的寧青山,美眸也是一亮,显得十分高兴。
这年代乡下没啥娱乐活动,能看场公社宣传队的演出简直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打穀场上早早就乌泱泱挤满了人,两盏掛在木桿子上的大灯,照得半个村子亮如白昼。
大姑娘小媳妇手里抓著自家炒的南瓜子边嗑边嘮,老汉们坐在长条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几个皮猴子嫌后头看不见,早就爬到了场边的老槐树的树杈上,好登高望远。
满是乡野烟火气。
鏘鏘起鏘——
锣鼓点子一响,苏瑾一身列寧装,腰间扎著腰带,英姿颯爽地登上临时搭建的台子。
她领头唱的是《红色娘子军》,那嗓子很亮,脆生生的,拔得老高。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讎深——”
演到吴清华控诉南霸天那段,苏瑾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身段利落乾脆。
底下的清溪社员们连瓜子都顾不上嗑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唱得真他娘的得劲儿!这身段俊得没边了!”
“乖乖隆地咚!这城里来的女知青,嗓门比俺家那打鸣的大公鸡还亮堂咧!”王大柱狠狠一拍大腿,激动得直嚷嚷。
“日你仙人板板的,大柱你赶紧把那张臭嘴闭上,別打岔!”刘老三拿手里的破蒲扇猛敲了王大柱一记,“俺正听清华咋削那黑心南霸天呢!”
“刘老三,你再动我一下,咱们上去练练!”
王大柱瞪了刘老三一眼。
“来啊,谁怕谁,练练就练练……”
……
底下的叫好声连成一片,大伙儿巴掌拍得通红,一双双眼睛紧紧盯著台上,稀罕得不得了。
后面还有好几个节目,全都顺利演完。
演出结束,大伙儿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很是舍不的散场。
苏瑾一边拿白毛巾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在人群里找。
瞧见寧青山,她小跑著凑了过来,笑盈盈地开口:“寧青山!我就知道你在底下看……”
话没说完,苏瑾的目光落在了寧青山腿边。
寧小安正躲在寧青山身后,扎著两个冲天髽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
“爹爹,你认识这个漂亮姐姐?”
苏瑾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满眼惊讶,指著寧小安结结巴巴:“你……你连孩子都有了,而且这么大了?!”
寧青山被她这反应逗乐了,把小安抱了起来,笑著解释:“想什么呢!这是前几天发大水,我从泥石流里救出来的小女娃。”
“家里人都没了,我瞧著可怜,就办了手续收养了,现在跟我姓,叫寧小安。”
听到这话,苏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正说著,一抹温婉的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温以寧手里拿著个水壶,递到寧青山手里,轻声细语地说:“青山,喝口水吧。”
苏瑾愣住了,目光在温以寧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女人的直觉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寧青山顺势拉过温以寧的手,大大方方地给苏瑾介绍:“苏瑾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温以寧,我的未婚妻。”
顿了顿,寧青山笑著补充:“我们俩下个月就办事结婚了,到时候你要是不忙,就来咱们清溪村吃杯喜酒。”
“未……未婚妻?”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苏瑾的脑袋上。
刚才还灿烂无比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脸色瞬间惨白,仿佛天塌了一般。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收拾道具的叮噹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远去了,她满脑子只剩下那句,下个月结婚。
“我……我们宣传队还要连夜回公社,还有事,我……我先告辞了……”
苏瑾低著头,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转身跑了。
后面寧青山还说了些“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可苏瑾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仓皇失措的狼狈。
望著苏瑾离开的背影,寧青山轻轻嘆了口气。
他活了两辈子,怎么会不明白这丫头的心思?只是自己已经有了以寧,这情债当断就得断,绝不能拖泥带水。
但真的能断吗?
温以寧站在一旁,看看苏瑾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寧青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若有所思,却没有多问。
……
翌日清晨。
叮噹!哐当!
砸石头声在清溪河滩中段传来。
王大柱和刘老三带著十几个清溪生產队的壮劳力,扛著铁锤钢钎刚到地界,定睛一看,全傻眼了。
只见原本属於他们清溪生產队的地盘上,不知什么时候乌压压多出了十几个生面孔的壮汉。
这帮人一个个光著膀子,挥舞著大锤和钢钎,二话不说就在那儿疯狂砸石头,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座打好的石料山。
带头的那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胸口还长著一撮黑毛。
“娘的!是隔壁下河生產队的秦大彪!”王大柱一眼就认出了这瘪犊子。
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不可遏制的狂怒。
这特么是在抢钱啊!是在砸他们清溪大队的饭碗!
“都他妈给我住手!”王大柱怒吼一声,眼珠子通红,带头就冲了上去,“秦大彪,你个狗日的活腻歪了是吧?敢跑咱们清溪的地盘上撒野?!”
秦大彪扛著把大铁锤转过身,斜著眼睛冷笑:“哟,这不是大柱嘛。啥叫你们的地盘?这清溪河是老天爷留下来的,上面写你们清溪生產队的名字了?”
“这河道是两队共有的区域,石头天生天长谁都能打,凭啥好处全叫你们一家独吞了?”
“日你仙人板板!”刘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秦大彪破口大骂,“这片荒滩咱们队开好些天了,你要打石头滚你们下河去打,跑这儿来截胡,真当咱们清溪生產队的爷们是泥捏的?!”
“怎么著?想干架啊?!”秦大彪一摔铁锤,“老子今天就是来这儿打石头的!不服气碰碰?”
隨著他这一嗓子,下河大队的十几个壮汉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抄起铁锤、钢钎、撬棍,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清溪生產队这边也不含糊,王大柱等人怒骂著,攥紧了手里的傢伙事,个个青筋暴起。
两拨人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似乎一点就炸!
真要动起手来,这锤子钢钎不长眼,今天非得出几条人命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我住手!”
“把手里的傢伙放下!”
一声暴喝,如同滚雷般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寧青山闻讯赶到,他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眼神冰冷。
“寧连长来了!”
清溪生產队的社员们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让开一条道。
寧青山走到两拨人中间,先是拦住了眼睛都快喷火准备动手的王大柱等人,让他们退后。
王大柱等人被寧青山瞪著,退后了两步。
隨后寧青山转头,眼神冰冷的看向秦大彪眾人。
秦大彪被寧青山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跋扈地叫囂起来:“我当是谁呢,寧青山啊!怎么,你现在当了民兵连长,尾巴翘上天了?”
“我告诉你,你寧青山管得了清溪,可管不了这条河!”
“今天这石头,我们下河大队打定了!”
寧青山看著囂张无比的秦大彪,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秦大彪这人,这货平时虽然是个浑人,但並不傻。
明知道清溪现在是自己主事,还敢带著人明目张胆地来抢地盘,態度还这么强硬,有恃无恐,这明显是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这是眼红清溪生產队卖石头挣了钱,有人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或者乾脆想把这门生意给彻底搅黄了!
“老二,接著!”
这时大哥寧武也赶来了,他將一个用布包著的长条形的东西丟给寧青山。
寧青山伸手接过,拿在手里。
旋即,寧青山冷冷地盯著秦大彪,他没有像王大柱那样当场翻脸,更没有暴跳如雷。
而是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杀气:
“秦大彪,你要讲道理,我就跟你讲道理。”
说到这,寧青山话语顿了顿,掀开手里的被布包裹著的长条形的东西,露出泛著金属光泽的虎头牌猎枪,紧接著一字一顿继续说:
“你要是不讲道理,那我手里的猎枪也不讲道理!”
静!
无比的安静。
这才是绝对的真理!
秦大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脸色微变,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可是听说过,寧青山是个敢玩命的活阎王!
清溪生產队前民兵连长孙德彪就死在他的猎枪下。
而且杀完人,屁事没有,还被县里表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