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比刚才又拔高了一截:
“吴主任!人证物证都在,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场扣押,送公社处理!”
吴仁义翻开黑色公文包,掏出一份空白的投机倒把案件登记表。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眼看向寧青山,语气公事公办:“寧青山同志,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说的?”
围观的群眾越聚越多,供销社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后来的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嘴里还不停地问前面的人出了什么事。
孙昆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寧青山被五花大绑押走的画面。
寧青山站在人群正中央。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阵仗,目光平静。
他没有急於辩解,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吴主任,在你登记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当著大伙儿的面问问这位大姐,可以吗?”
吴仁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按照程序,嫌疑人有申辩的权利。
孙德彪皱了皱眉,但也没有阻止。
他对自己的布局有十足的信心。
寧青山转过身,正面对上那个妇人。
妇人对上他的目光,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寧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姐,你说这些东西是我给你的,那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妇人身体一僵,嘴巴张了张:“你……你叫寧青山。”
寧青山微微一笑:“这名字,孙连长刚才用喇叭喊了好几遍,整条街都听见了。你要是说不出来,那才奇怪。”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妇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隨即赶紧补充:“我……我当然认识你!你就是你,前几天找我的就是你!”
寧青山继续问:“那我再问你,你说我前几天找到你,把皮子和粮票塞给你。在哪儿给你的?什么时间?旁边有没有別人?”
妇人眼珠子急速转了两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孙昆方向飘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寧青山看得清清楚楚。
也被人群里几个眼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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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在路上,就在路上给我的!”
“哪条路?”
“就……就是……”
妇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孙德彪察觉到苗头不对,脸色一变,立即拿起喇叭打断:
“寧青山!別在这儿耍嘴皮子!证据確凿,人赃並获!你以为问两句话就能脱罪?”
他转向吴仁义说:“吴主任,这小子嘴皮子厉害得很,你千万別被他绕进去。”
吴仁义闻言,脸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盯著寧青山:“寧青山,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说清楚。你身为民兵队的一员,应该也知道投机倒把是重罪,轻则没收所得並罚款,重则判刑坐牢甚至枪毙。你要是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就趁早拿出来。否则,我一旦登记立案,就得把你送去公社。”
孙昆在旁边又补了一刀:
“吴主任,这小子最近又是买新猎枪又是要盖新房的,还说要娶媳妇儿。他那些钱从哪儿来的?就凭他那几个工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十块,一把猎枪就一百多,他哪来的钱?”
这话像是点了火药桶。
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原本中立观望的目光开始带上怀疑的色彩。
“还真是……新猎枪得一百多块吧?”
“盖房子也得不少钱,他家又不是什么富裕户……”
“该不会真是投机倒把赚来的吧?”
……
寧青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审视的、猜疑的、幸灾乐祸的、避之不及的。
孙德彪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底全是阴毒之色。
寧青山看你这次死不死!
孙昆已经等不及要亲手把寧青山押走。
“寧青山,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先带走吧。”
吴仁义下达了命令。
孙昆拿著绳子,主动上前,就要把寧青山绑了。
“不急,我还没问完。”
寧青山面对吴仁义。
“吴主任,我就再问几个问题!问完之后,如果吴主任还觉得我寧青山有罪,我自己伸手让你绑,绝不反抗,绝不逃跑,直接送公社处理!”
这话掷地有声,在场百十號人听得清清楚楚。
孙昆手里的麻绳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前递还是往回收,很是尷尬。
吴仁义愣了一下,隨后沉声道:“好,你问。”
寧青山转过身,走到那妇人面前,直到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寧青山低下头,盯著妇人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第一个问题。你说前几天我找到你,把东西塞给你。具体哪一天?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別人?”
妇人的眼神开始闪烁,吞吞吐吐说:“是……是三天前,下午……在……在镇东头的土路上。”
“镇东头哪条土路?”寧青山紧追不放,“土路边上是有棵歪脖子榆树,还是有口水井?”
妇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
答不上来。
寧青山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兔皮,翻过来,举到阳光下。
然后转身,面朝围观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我寧青山打猎,用的是什么枪,在场不少人都见过!十二號口径虎头牌猎枪!”
“打中猎物之后,皮毛上必定有弹孔痕跡!”
他把兔皮举得更高,在日头底下慢慢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场有猎人的,有老猎户的,可以看看,这张兔皮上,有弹孔吗?”
“有吗?!”
寧青山大声重复了一遍。
阳光打在那张兔皮上,完完整整,连个针眼大的窟窿都没有,更別说弹孔了。
全场寂静。
两秒、三秒。
人群之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挤了上来。
“我看看。”
他伸手接过兔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隨后他抬起头,一脸篤定:“没有火药味,没有弹孔,这兔子应该是用陷阱抓的,不是猎枪打的。”
旁边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人跟著点头,嗓门更大:“他说得对!枪打的猎物,有明显的弹孔,想藏都藏不住。这张皮子,一看就不是猎枪打的!”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刚才还对寧青山指指点点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寧青山身上挪开,转向了那个浑身发抖的妇人。
“这皮子不是他的?”
“那到底是谁的?”
“这女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寧青山没有停。
他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粮票一张张捡起来,摊开在掌心里,走到吴仁义面前。
“第三个问题。吴主任,请看。”
他把粮票一字排开,指著其中三张,声音不急不缓:
“这三张,是隔壁县的地方粮票。我寧青山生在清溪村,长在清溪村,连这个镇子都很少来。隔壁县的地方粮票,我上哪儿弄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多了一层意味。
“倒是有些人,亲戚关係横跨两个县,逢年过节走动频繁,弄几张外县的粮票,不费吹灰之力。”
说完这句话,寧青山意味深长地扫了孙德彪一眼。
孙德彪面色一僵。
这意有所指的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啥意思。
寧青山收回目光,他还有杀招没使!
寧青山不慌不忙地掏出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和证明。
“我这有几份东西,你们可以仔细看看。”
他一份一份展开,像在摆一桌棋局。
“吴主任,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您说是不是?来,都来看看。”
眾人好奇地凑过去看。
寧青山拿起第一份文件,向眾人展示。
“这是清溪生產队赵德厚主任开具的猎获奖励证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打野猪奖励五块钱,打黑熊奖励十块钱,加上猎获记满工分折算,白纸黑字,生產队公章在此。”
“第二份是供销社收购站的山货药材收购凭证。天麻、猪苓,一共一百三十多块,经手人是我大哥寧武,供销社盖过章,收购员签过字。”
寧青山继续拿起文件,接著说。
“这第三份是供销社生產资料门市部的猎枪购买收据。虎头牌猎枪,一百二十块整,编號、日期、购买人姓名,一笔一划全对得上。我的猎枪是用卖山货的钱,正正经经从柜檯买的。”
他顿了顿,拿起最后一张纸,举到妇人面前。
“这第四份是生產队记工分副本。这位大姐说我三天前找到她、把东西塞给她。三天前,也就是上周三,吴主任可以看看。上周三我寧青山从早到晚都在地里上工,中午在打穀场吃的大锅饭,下午收工后直接回家。”
他把工分副本递到吴仁义手里。
“一整天,几十號社员跟我一块儿干活,赵主任亲自记的考勤。我难道会分身术吗?我怎么去找她交易?”
吴仁义低头看著那份副本,上面日期、姓名、工分数、记录人签章,一项不缺。
全场静了好几秒。
寧青山直起腰,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缓缓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我寧青山的每一分钱,来路清清白白。打猎赚的,卖山货赚的,上工挣的,有据可查,有目共睹。”
“谁要是不信,可以去生產队查,可以去供销社查,可以去问我生產队的主任,我寧青山到底有没有投机倒把!”
人群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有人意识到,寧青山这是有备而来啊!
说明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人栽赃陷害他,提前把自证清白的证据都准备好了啊!
刚才那些审视猜疑的目光,一道道收了回去,转而投向了那个浑身发抖的妇人,投向了站在人群侧面的孙昆。
寧青山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话锋一转,像一把刀。
“现在,该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转过身,正面直视孙德彪,一字一顿。
“孙连长,巡逻路线是你分的。你把我分在镇上到红旗公社这条线上,你儿子孙昆,分在哪条线上?”
孙德彪脸色微变:“这和你投机倒把有什么关係!”
孙德彪不说,有人开口,是一个和孙昆分配到同一条路线的民兵:“我知道,孙昆和我一起,分配到从镇上到公社粮站的巡查线路。”
“那就奇怪了。”
寧青山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孙昆的巡逻路线是镇上到粮站,他怎么会在我的路线上恰好抓到这位大姐?他跑到我的路线上来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接著说:
“而且不是说好了吗,先在镇上巡逻一遍,结束之后回来集合,再按照各自的巡逻路线出发。可孙昆在镇上巡逻的时候就抓到了人,这么著急?这是知道那里有人在等著他抓吧?所以如此迫不及待!”
全场鸦雀无声。
此刻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孙德彪父子陷害寧青山。
上次批斗寧青山不成,怀恨在心,此刻又找这种机会来栽赃陷害寧青山。
投机倒把可是重罪。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吴仁义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目光从那个瘫软的妇人身上移开,转向孙昆,又转向孙德彪。
一言不发,盯了好几秒。
那目光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被人当枪使的冰冷。
在场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孙德彪父子。
孙昆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下,彻底扛不住了。
他嘴唇发白,口不择言地喊了一句:
“是……是我听到那边有动静,才过去看的!不是故意的!”
寧青山冷笑一声。
“你听到动静?隔著半条街你听到动静的?你耳朵是顺风耳啊!哪个投机倒把的会蠢到故意发出声响,等著民兵来抓?躲还来不及!除非,她是受人指使,故意站在那里等你来发现的!”
“我……我……”
孙昆急得满头大汗,话语越来越混乱,声音越来越高。
“不是!就是……就是我爹——”
这话说出的瞬间,他猛地捂住嘴巴。
但已经晚了。
这话宛若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炸开,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人群。
全场先是静了一瞬,旋即譁然炸开!
“他说什么?他爹?!”
“好傢伙!我算是看明白了,从头到尾就是他爹安排的!”
“找个外面的女人来栽赃,亏他想得出来!”
“难怪那女人连寧青山在哪条路给她东西都说不上来!”
“孙德彪这是公报私仇啊!”
吴仁义猛地转向孙德彪。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有一种被人当傻子耍的暴怒。
他一字一顿:“孙德彪同志!你利用民兵巡逻的职务便利,安排假证人,偽造物证,栽赃陷害革命群眾!这个性质,比投机倒把还要恶劣!”
孙德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嘴张了又张,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孙昆已经软了腿,站都站不稳。
那妇人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是他们父子俩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这么说的……教我背了好几遍……我家里穷,孩子多,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指著孙德彪父子,把底交代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