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孙德彪正坐在条凳上,翘著二郎腿。
寧建国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旱菸拿在手里,也没点。
寧武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眼睛盯著孙德彪。
寧青山跨进门槛,和孙德彪四目相对。
孙德彪的目光立即落在寧青山身上:“寧青山,又跑山上了?!”
寧青山没搭话,眼神很冷。
孙德彪也不在意,他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往桌上一拍。
“公社民兵连通知,明天轮到咱们清溪生產队巡逻,你也是民兵队的,没忘吧?”
寧青山扫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確实盖著公社民兵连的红章,日期、路线、人员名单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明天早上六点,村口老槐树下集合,带上袖標,巡两条线,镇上供销社到公社粮站,还有各生產队之间的岔路口。”
孙德彪开口说道,语气公事公办。
“主要任务你也知道,配合打办的同志,查投机倒把,顺带盯著点小偷小摸。上头最近抓得紧,公社点了名,说各生產队的民兵必须轮值到位,缺勤的直接扣工分,严重的上报公社。”
说完,孙德彪也没多逗留,迈步往外走。
路过寧青山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说了一句。
“寧青山,明天可別迟到啊。”
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院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寧武第一个开腔:“这王八蛋肯定没安好心!大晚上跑来通知巡逻,用得著他亲自来?让人捎句话的事。”
寧建国磕了磕烟杆,眉头皱得更深:“民兵巡逻查投机倒把……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去。”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寧青山刚把野猪、狼皮、熊胆这些卖出去,孙德彪就安排他明天去巡逻。
虽说这可能只是巧合。
毕竟民兵轮值的排班是公社定的,不是孙德彪能左右的。
但孙德彪亲自跑来通知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母亲刘晓兰也是一脸担忧:“青山,你说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不会。”
寧青山语气篤定。
“他要是真知道了什么,今晚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带著打办的人一起来了。”
寧建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叮嘱了一句:“明天巡逻,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別落了把柄在他手里。”
寧武也跟著说:“老二,小心那狗东西给你下套。”
寧青山点点头,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翌日,天刚蒙蒙亮,寧青山准时到达村口老槐树下。
另外的十来个民兵也已经到了,个个繫著红袖標,扛著木棍,三三两两站在树下说话。
晨雾还没散尽,衣服被打湿了一些。
孙德彪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捏著一张纸,正分派路线。
他扫到寧青山时,露出一抹冷笑,一闪而逝。
但还是被敏锐的寧青山捕捉到了。
果然有鬼。
“大家安静一下,我来说说这次的工作方案。”
眾人安静下来。
“这次抓投机倒把,上面很重视!我们先前往镇上供销社集合,然后分组在镇上巡查一遍。”
“巡查完镇上后,各组再按照我分派的路线巡逻,主要是镇上到各个生產队的路上。”
“都听明白了吗?”
孙德彪最后问道。
“明白了。”
之前也组织过几次这样的行动,每次都大差不差。
“好,那下面开始分组,分派路线。”
孙德彪一组一组分配下去,最后才看向寧青山吩咐道:“寧青山,你跟李石头、马民、赵六,四人为第一组,巡逻线路为镇上供销社到红旗公社。”
孙德彪说完,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今天打办的钱副主任会亲自带队抽查,谁也別马虎,认认真真干活,好好巡查。”
寧青山没吭声,把红袖標系在左臂上。
他注意到孙昆眼里露出几分阴毒之色。
寧青山心里已有了七分警觉。
他摸了摸贴身的內袋,里面有昨晚提前准备好的几份单据和证明。
找赵德厚开的猎获奖励证明,供销社猎枪购买收据,生產队记工分的副本……
既然预料到了孙德彪可能会搞鬼,寧青山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
而且他大概也能猜到孙德彪会使什么把戏。
“出发!”
孙德彪一声令下。
巡逻队沿土路往镇上走。
寧青山不紧不慢的走著。
孙昆走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全程盯著他的后脑勺看。
偶尔侧过头,跟另一个叫马民的民兵交头接耳,两人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
寧青山假装不在意。
但他其实一直在警惕,注意力始终都在。
前世在丛林里执行侦察任务时养成的本能,让他对一切都保持著绝对的敏锐。
巡逻队行至镇上供销社时。
孙德彪带著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人穿著中山装,身材干瘦,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两腮凹陷,腋下夹著个黑皮公文包。
寧青山不认识此人,但从孙德彪对他的態度来判断,这应该是公社打办的人。
果然下一刻,孙德彪开口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打办的吴主任,吴仁义!”
眾人鼓掌。
吴仁义双手往下压,掌声停止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场面话。
寧青山根本没有听进去,不过最后几句话,让他更加警觉起来。
“最近接到群眾举报,说有人在这一带私下贩卖猎物皮毛,投机倒把。”
“有群眾举报,我们就一定要严查,投机倒把是绝对不行的,这是损害社会的行为,必须严惩!”
“吴主任,说得好!必须严惩投机倒把的行为!”
孙德彪適时拍上马屁。
“好了,大家开始行动吧!”
一眾民兵,开始在镇上巡逻。
一个小时后,眾人基本上都回来了,並没有什么发现。
寧青山扫了眼人群,孙昆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孙昆的声音远远传来。
“报告!我抓到一个投机倒把的人!”
他拽著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衣著朴素,戴著灰蓝色的头巾。
寧青山看了一眼,並不认识。
如此面生,显然不是清溪生產队的人。
妇人手里提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包,被孙昆拽到人前时,身体抖得像筛糠。
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两张粗製的兽皮和一把零散的粮票。
兽皮看起来是兔皮,做工粗糙,边缘还带著乾涸的血渍。
粮票有全国的,也有地方的,面额不大,但种类很杂。
“怎么回事?你包里的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孙德彪沉声喝问。
妇人一脸惊恐,哆哆嗦嗦道:“没……没有,这些是我捡的。”
“捡的?你骗谁!一次能捡这么多粮票,还有兽皮!”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投机倒把,卖这些东西!”
孙德彪板著脸,怒喝道。
“我……我……”
妇人一脸惊恐,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打办的吴主任,他可以做主!你不说,就直接给你判刑,把你拉去枪毙!”
孙德彪开始恐嚇起来。
“我……我说……”
妇人像是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打算交代了。
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妇人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手指头突然往寧青山身上一指,声音又尖又快:
“就是他!这些东西就是他让我帮他卖的!”
“前几天他找到我,塞给我这些皮子和粮票,说卖完了给我两块钱跑腿费!”
刚才还吞吞吐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突然就如此利索,这更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终於找到了出口。
寧青山面无表情,仿佛被指认投机倒把的不是他一样。
四周却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难以置信地盯著寧青山。
民兵队伍里面出现了投机倒把分子,这简直……简直离谱!
这不就是贼喊捉贼吗?!
“你確定?话可不能乱说!”
孙德彪再次喝问。
“没有,我不敢,我怕被枪毙!”
“就是他,就是他让我去卖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给我的。”
“你看,我这还有十块钱,是卖了一部分东西后赚的钱。”
妇人从怀里摸出十块钱,给眾人看。
“寧青山,你……你竟然干起了投机倒把,真是疯了!”
“你还是民兵队的一员,明知故犯啊!”
“你真是糊涂啊!”
孙德彪装作痛心疾首道。
打办的吴主任看了眼寧青山,又看向孙德彪,沉声道:“孙同志,不能因为人是你队伍里的,就不惩罚!”
“做了投机倒把的事,就必须公事公办,严厉惩罚!”
“好的吴主任,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德彪答应一声,旋即抽出铁皮喇叭,朝著已经闻声围过来的群眾喊了一嗓子:
“同志们都听见了,看见了吧!”
“寧青山,贫农出身,竟然私下贩卖猎物皮毛、倒卖粮票,这是投机倒把!性质恶劣!”
他这一嗓子,把供销社门口买东西的十几个村民全给吸引了过来。
加上原本路过的行人,呼啦啦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脖子都伸得老长。
有清溪生產队的人认出寧青山来了。
“这不是打野猪、打熊的那个后生吗?”
“他怎么会投机倒把?”
“难怪最近买了新猎枪,原来这钱来路不正啊!”
窃窃私语,不绝於耳。
孙昆站在人群侧面,双手抱在胸前,扬著下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你们想想,他一个农村小伙子,哪来那么多钱?新猎枪一百多块,还说要盖新房子,赚的那几个工分,值几个钱?他的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议论声骤然变了调。
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目光,开始掺杂了审视、猜疑。
其他巡逻的民兵也是面面相覷,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人群围得越来越紧,嘈杂声越来越大。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供销社门口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匾上,金灿灿的。
寧青山站在人群正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泉。
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孙德彪一眼。
那一眼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像是在说: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