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站起来,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诚的肩膀。
该问的都问透了,看这小子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再多的內情他也未必知道,真要再追问,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嗯,你別紧张,就踏实跟你媳妇在我这干,別再想那些糟心事了。等你跟陈虎弄完,就麻溜来吃饭。”
“好嘞!东家!”
他撂下话,转身就往门外走,心里却转著弯儿。
刘震山的事,果然跟他猜的差不离,有个村书记舅舅兜底,配合著审,案子能不快吗?
可他偏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村书记,能有这么手眼通天的本事。
监狱那地方,是啥地界?
进去容易出来难,真当是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把刘震山放出来了,这狗东西敢再蹬鼻子上脸欺负到他头上,他有的是法子,再给丫送进去,让他这辈子都別想出来!
刚跨进厨房门槛,王福顺就扯著嗓子喊:“妈,我今儿吃啥?”
赵桂荣正繫著打补丁的蓝布围裙,弯腰翻著锅底的土豆饼。
她手上沾著面灰,头都没回:“急啥急?烙了点土豆饼,又窜了个蘑菇汤配著喝,都是你爱吃的!”
王福顺也不客气,伸手就从案板上的盘子里捏起一个土豆饼,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刚咬一大口,滚烫的热气就窜进喉咙,烫得他齜牙咧嘴。
可嘴里满是荤油的香味,他压根捨不得吐,只能抻著脖子、哈著气,慢慢缓著劲咽下去。
“你这小兔崽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桂荣听见动静,回头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盘底下的凉点,吃底下的,別烫了嘴。”
“知道了妈。”
王福顺含糊著应著,嘴里还哈著气,又伸手在兜里摸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递到赵桂荣跟前,“对了,妈,这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粮票,你收著,想吃米了,就去供销社买,別省著。”
赵桂荣瞅著那叠粮票,眼睛都直了,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灰,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数了两遍,又塞回王福顺手里,眉头也皱了起来:“这老些!吃这好的干啥!你这孩子,正是攒钱的时候,將来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可不能这么造!”
王福顺心里嘆口气,存啥钱啊。
这钱一天比一天贱,粮票更是攥手里早晚成废纸,哪敢存?
可这话他哪敢跟赵桂荣说,说了老太太也未必信,还得瞎担心。
他又把粮票塞回去:“让你收著你就收著,哪那么多废话?我心里有数,挣的钱够花,不用你操心。”
“嘿,你这小兔崽子,敢说你妈废话?”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粮票揣进贴身的布兜。
隨后又絮叨上了,“我们老两口凑合凑合就行,吃啥都无所谓。就是那俩闺女,也不知道咋弄的,瘦的跟猴似的,脸都没点血色,是得吃点好的补补,但主食不用这么金贵,弄点荤油拌拌菜、贴点玉米饼,就挺好…你还是得存点钱,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遇事才不慌。”
“知道了,妈。”
王福顺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土豆饼,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火,“这眼瞅著月末了,你儿子马上都要往出给钱了,你可別老念我了。”
赵桂荣笑了,往他手里塞了个温下来的的土豆饼:“行,妈不念了,知道我儿子有本事。”
王福顺咬了口土豆饼,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焦味,抬眼瞅了瞅锅底,隨口说道:“妈,你这土豆饼…是不是忘了翻了?闻著有点焦了。”
“啊!对!”
赵桂荣猛地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用锅铲翻了两下滋滋冒泡的饼,还好火力不大,饼只是煎得焦了些,並没糊。
她拍了拍胸口,又虎著眼睛瞪王福顺,“你咋不早说!差点就糊了,白瞎了这土豆和好油!”
王福顺后脖子挨了赵桂荣一巴掌,力道不大。
他咧嘴一笑,故意逗她:“妈,你哪给机会让我说了?一直叨叨叨叨,我插不上话啊!”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没再凶他,忽然嘆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的院子:“这眼瞅著眼瞅著就要来到年了,誒,你也有了著落,家里也安稳了,今年这年,总算能过个踏实的了。”
“等明年开春,妈就给你二姐相看个对象,找个踏实本分的庄稼人,好好过日子;还有你,再过两年,妈给你娶个媳妇,抱个胖孙儿,妈这半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妈就可以安心伺候你姥咯。”
王福顺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妈,姥姥那边我不是请人照看了吗?专人伺候著,吃喝不愁,你想干啥就干啥,不用老被这些事拴著。”
赵桂荣在生產队的时候,是唱山歌的,所以才有这么副亮堂的嗓子。
这些还是他听姥姥说的,说当年赵桂荣在合唱队里一立,满堂都是她的声音。
这辈子,他想让妈能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桂荣笑了笑:“妈还能干啥?伺候完你姥还有你奶,还有你那个不爭气的舅,都多大岁数了,现在还没个对象,天天游手好閒的,也不让人省心。”
“个人自有个人福,他多大的人了,心里有数,你操心也没用,再把自己气坏了。”
赵桂荣嘆了口气,“是没用,唉…就是…忍不住啊,自己的弟弟,哪能真不管。”
王福顺捏著土豆饼的手一顿,脑子里忽然窜出个念头,抬头问:“等等,妈,现在是几月份了?”
“过两天就元旦了,你这孩子,忙糊涂了?”
赵桂荣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天天围著那鵪鶉转,连日子都过忘了。”
“不是…妈…我没……”
王福顺刚想说点啥,就被赵桂荣打断:“对了,你说那李家兄弟,也是心大,呀就放心把这么大的院子还有棚子,全交给你呢?你可得好好干,別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妈…”
“土豆饼好吃不?妈特意用荤油烙的,你小时候就可爱吃土豆,咋整都行,好养活得很。”
王福顺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赵桂荣看他不吭声,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咋不说话了?刚才要说啥来的?告诉过你多少次?说话就大大方方的,吞吞吐吐的像啥话?”
王福顺沉默了几秒,抬头看著赵桂荣:“妈,我们搬家,是不是没告诉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