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饭,王福顺停都没敢停,把自行车从鸡场墙根拽出来,裤脚一扎,脚一蹬,“吱呀吱呀”往家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给二姐王玉华相看的那主儿,是城里百货大楼的销售,叫李建国,整天穿个的確良衬衫晃悠,头髮梳得能当镜子照,看人永远仰著下巴,用鼻孔瞅人,摆的谱比供销社主任还大。
上辈子的憋屈事,就算烧成灰都忘不了。
二姐的手被脱粒机绞断,半截手腕子裹著纱布,媒人不知道底细,还硬把俩人往一块儿凑。
李建国一进门,扫见二姐那只残手,脸“唰”地就拉下来,二话不说转身就溜,跟见了瘟神似的。
后来从邻村人嘴里嚼舌根才知道,那小子回去就把二姐埋汰得一文不值,连爹妈赵桂荣、王广善都捎带上,说一家子都是穷酸命,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敢往城里人的圈子里凑。
越想越窝火,王福顺牙咬得咯咯响,脚底下更使劲了,冷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这辈子,他绝不能让二姐再受那窝囊气,李建国那孙子要是还敢摆谱,他指定得给他上一课。
“妈,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传出王玉华带著不確定的声音:“顺子?”
“可不就是我!再不开门,我这手就得冻成冰棍,直接卸下来就能当柴火棍烧了!”
王福顺拍著大门,嗓门洪亮。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王玉华那张被北风颳得黑红的脸先探了出来,瞅见门外的王福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往旁边让:“快进来快进来,冷不冷?”
王福顺挤进门,搓著手哈气,“是不是正嘟囔我呢?”
王玉华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可不是嘛,妈说你周末都不回家,爹也冬休了,俺俩正搁屋里挨骂呢,你可算回来了,能替我挡两句了。”
话音刚落,赵桂荣的大嗓门就从里屋冲了出来:“真是稀客啊!以前在学校,一周两周还能回来一趟,这回倒好,野在外头连日子都忘了,翅膀硬了是吧?”
王福顺厚著脸皮往屋里钻,一边搓手一边嬉皮笑脸地往上凑:“这不是搞事业呢嘛,养鸡场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再说了,谁能不服赵司令的管啊?您老隨便侃两句,都透著威风,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赵桂荣迎出了门,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脸拉得老长:“少跟我耍贫嘴,没个正形!”
可瞥见儿子冻得通红的脸蛋子,又补了一句,“吃没吃饭?先给我滚去屋里罚站去。”
嘴上骂得凶,人却往锅台边挪。
“得嘞!听赵司令的!”
王福顺麻溜地把棉袄往凳子上一搭,抬脚就往炕上窜,一屁股坐下,嚯,老王头这炕,烧得是真热乎。
没一会儿,一碗热粥“啪”地一下摔在炕沿上,赵桂荣叉著腰:“说吧,回来到底干啥来了?”
王福顺一琢磨,大傢伙都不知道相亲对象明天就要上门的事,那他也不好多说,只能插科打諢混过去。
“赵司令,您这话嘮的,也忒外道!想你了,咋就不能回?”
王福顺端起粥,吸溜一口。
赵桂荣盯著他,见他表情舒展,不像是出了事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点,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要是养鸡场赔了钱,別硬撑,跟妈说,妈手里还有几个子儿!”
“拉倒吧妈,您那点钱可是棺材本儿,我哪敢动?”
王福顺摆摆手,放下粥碗,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炕上一拍,“明儿就冬至了,整点肉馅饺子,不光咱吃,也给祖宗尝尝鲜。买点肥瘦相间的,再单独来点肥肉,炼点油支了拌酸菜馅,这一口,我可馋毁了!”
“拍拍拍!就显著你有钱是吧?”
赵桂荣伸手就拍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告没告诉你,財不外露!財不外露!教你的规矩都餵狗了?”
“哎哟妈,別打別打!”
王福顺捂著脑袋躲,“您儿子就这张脸值钱,打坏了,以后娶不著媳妇,您急是不急?”
“我呸!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去上个课还得把下巴刮的溜光,赶紧吃!一碗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赵桂荣嘴上骂著,却还是把钱收了起来,转身又去忙活了。
夜深了,屋里的灯灭了,赵桂荣轻手轻脚地摸过来,把那十块钱悄悄塞回了王福顺的衣兜。
她哪捨得花儿子的辛苦钱。
可她不知道,王福顺早有防备,早趁著她热粥的档口,就往炕头掛著的红袄子里,塞了两张大团结。
这波,他在第几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桂荣就揣著钱,裹紧棉袄往村口的供销社赶。
老话都说,吃了冬至饺,冬天不生疮,不生冻疮就不用遭罪,这么重要的日子,没点荤腥,那可不叫过节。
再怎么省,冬至的饺子也不能含糊,总得弄点肥肉炼猪油,拌出来的酸菜馅才香。
更何况,她得包三家的饺子——自家、婆母家、父母家。
王福顺也起得早,蹲在炕边,硬把穿的灰头土脸的二姐拽进了屋,督促著她换上自己特意买回来的牛仔裤和的確良衬衫。
“姐,赶紧穿上,咱今儿过节,就得板板正正的!”
左右炕烧得滚烫,只要不往外头跑,就不算冷
上辈子受的委屈,今儿就得找补回来,必须得让二姐体体面面的,打李建国那孙子的脸!
“这破地方,又冷又脏,路都没个正经样子!”
李建国裹著厚厚的围巾,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雪花膏,一副油头粉面的模样。
他脚踩一双鋥亮的皮鞋,往地上瞅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脸又往围巾里缩了缩。
也不知道咋会给他介绍这样的人家!
媒人陪著笑,一边引著路,一边打圆场:“建国,忍忍,农村都这样。这姑娘能干,还能吃苦,她爹是村里的教师,大姐嫁出去了,就剩个弟弟,现在在城里念技校,也很稳当,条件在咱村里算是不错的了!”
俩人踩著冻硬的黄土路,终於在土坯房前站定。
李建国抬眼扫了一圈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还堆著乾草,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错?这就是你说的条件不错?就这破房子,家里条件能好?我要是娶了她,岂不是要贴补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