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又挠了挠头,说道,“没事儿,许是换了新东家,还没缓过劲来,认生。”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这边养鸡场就她一个女人,跟一群大老爷们挤著,屎尿味混著汗味,脏得呛人,確实不方便。等会儿跟张实说,让他两口子跟著咱们回山河养鸡场,那边规整些。”
天色渐沉,西边的天抹了层灰黑,有人点起了煤油灯,厂子里头总算亮堂了几分。
几个汉子累得散了架,在门槛上坐得摞成了堆,头上冒烟儿的冒烟儿,嘆气的嘆气,没人说话。
王福顺绕著鸡棚转了一圈,鸡舍里的鸡粪堆得快没过脚踝,硬邦邦的结著块,这半天只弄出去小半,照这个进度,还得耗两天才能清乾净。
“今天就到这,散了。”
他扯著嗓子喊,“明儿一早,陈虎带早饭过来,大傢伙接著干,干完这茬,给你们加个菜。”
汉子们立马来了精神,纷纷应著“好嘞”。
王福顺又喊:“张实!”
张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腰弯著,小跑著过来,“怎么著?王厂长。”
“左右我还是个社会的新新青年,叫句厂长可把我叫老了。咱就是个破混饭吃的饭吃的,姓王名福顺,要是真佩服咱的称句王哥也成。”
在座的诸位大汉都要比王福顺大上许多,可他们下午刚见了王福顺拍李龙脸的那几下,这会都是瘪著一张嘴,不敢接茬。
院里静了一瞬,陈虎赶紧打圆场,“嗨,咱庄稼人,叫东家顺口!大家跟著我叫东家就成!今儿咱先回山河养鸡场,放心,那边的饭该熟了,我回去取了就送过来,保准大伙晚上都能吃上热乎的!”
汉子们这才应和著点头。王福顺看向张实:“你带著媳妇跟我们走,往后就在山河养鸡场帮工。”
张实没多话,牵著媳妇的手猛地收紧,又鬆了下来,完了,在人群后重重一点头。
女人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瞬间慌了神,手腕拧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双臂蜷著拼命要抱自己,脚底板往地上钉,死活不肯挪步。
张实的脸色沉了下来,可嘴里的话依旧是哄著:“乖乖,別闹!等到了我们就吃饭!”
“饭!”
女人听见饭,也不闹了,只是走起来的样子很奇怪,需要张实扶著。
拧噠地走了几步,脚步虚浮,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几人趁著暮色往山河养鸡场赶,到地方时,天刚擦黑,饭堂的烟囱冒起了裊裊炊烟,混著饭菜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虎往院里喊:“明舒妹子,二哥,我们回来了!”
没一会儿,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张通红的小脸,是李明舒。
这红不是冻的,是蹲在灶台边烧火,被烟火烤得。
王福顺问,“饭好了?”
李明舒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往张实夫妇身上飘。
“这是张实,这是他媳妇。”
王福顺指了指俩人,“那边都是老爷们,住著不方便,就把他俩接过来了。”
张实木訥地点点头,没吭声。
倒是他那憨媳妇,眼睛突然亮了,直勾勾盯著李明舒,看了半晌,咧嘴笑道:“嘿…嘿…好看。”
这话来得突然,李明舒的脸瞬间红得更透。
她越慌,脚步越乱,差点撞到门框上,惹得陈虎笑了一声,脸却更红了。
饭桌上摆著粗瓷碗,里头盛著胶粘的小米粥,表层浮著一层厚厚的米油,在煤油灯底下泛著亮。
每个碗跟前都搁了个鸡蛋,桌子中央摆著一盆尖椒炒土豆,绿的尖椒、黄的土豆,里头还掺著不少肉片,油光鋥亮的。
这对张实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硬菜,他犹豫著,不敢入座,还是拉著自己的媳妇在一边站著。
那憨女人一看见吃的,立马挣著往前扑,嘴里直嚷嚷:“吃…饿…”
张实赶紧拽住她:“等会,先洗手,脏。”
女人跟他使著劲,手腕拼命拧动,却怎么也挣不开,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掉,滴在张实的手背上,他却半点不鬆劲,只是软著声音求,“乖乖,求你了,洗手,洗完手再吃。”
正在俩人僵持的时候,李明舒先一步站了起来,用水壶里的水投了个温温的毛巾递了过去。
等到张实把女人的手细细地擦了乾净,两人才入了坐。
陈虎一边掰鸡蛋,一边打趣:“张哥,伺候媳妇挺受累吧?”
张实的目光黏在媳妇身上,伸手把她脸上乱糟糟的头髮抚到耳后去:“不累,累啥呀,她是我媳妇,应该的。”
王福顺扒了口粥,嘆了口气:“害,真让人眼馋,我啥时候才能討个媳妇,能有个人跟我搭伴过日子。”
这话一出,李明舒赶紧埋下头,猛往嘴里扒粥,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见的地方,脸又红了几层。
怎么好端端地…就说到討媳妇上去了?
她隔著头髮的缝隙偷看王福顺,没料想到他却突然抬起头来。
自己差点被抓个现行,李明舒的心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別说东家你了,我也想啊,咱东北这些个老爷们要了命地在外边拼图了啥?可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嘛!”
陈虎把扒好的鸡蛋泡进粥里,吸溜一口,忽然说道:“马上就到冬至咯,东家,咱冬至吃饺子不?往年我娘都包酸菜馅的,再点上那么点油支了,香迷糊咯!”
冬至啊…
王福顺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上辈子的事儿突然冒了出来。
冬至,正是那个城里的小子来家里相亲的日子。
家里穷,二姐穿的不好,先前干活摔断的手也还没好利索,被那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好生羞辱了一顿,说她是“残次品”。
想到这,王福顺把碗往桌上一搁:“吃!必须吃!但我不吃,我得回趟家,猫一眼去。”
陈虎一愣:“东家,干啥啊?回家干啥?瞅你这架势,是要打架啊?。”
“对,打架,不仅要打,还得打的让他心服口服!”
王福顺没再细说,只是眸色沉了下来:“去管点閒事,不能让我姐再受委屈。你们好好吃,吃完把鸡舍的门看好,我回家几天,等冬至过完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