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乾瘪的吞咽声,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衣兜,那里空空如也。
他缩著脖子,眼神飘向桌角的红烧肉又慌忙移开,话说得结结巴巴:“福顺,我……还是算了。我家里那烂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家老小都指著我毕业混口饭吃,这辈子就图个稳。你这买卖看著热闹,可我心里发慌,实在不敢掺和……我没你们胆子大,也没本事,这辈子就求安稳。”
王福顺听了,既没劝也没恼,就淡淡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强求没用。
他要找的是能一起豁出去的兄弟,不是拉著只想求安稳的老实人跳火坑。
“栓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劝你。人各有志,咱这买卖是虽不上刀尖上舔血,但多少也有些风险。你求稳,那是对家里负责。就是以后进了厂当师傅,可別忘了咱这帮啃过冻苞米的兄弟。”
赵栓柱嘿嘿乾笑两声,拿起筷子扒拉著饭盒里王福顺给他盛好的粥,这事也算就此翻篇。
不是他不想帮,实在是家里的担子重,压得他不敢有半分閒心冒风险。
顾大勇耷拉著眼皮,狠狠瞪了赵栓柱一眼,看著他那副怂样子,又给自己狠狠鼓了鼓气。
就算是全世界都缩了,老子也得帮福王顺把这事干成!
一直闷头没吭声的赵卫国,默默挪到床头,拎起自己那个豁了个口子的铝皮饭盒,又顺手把王福顺歪在桌边的饭盒往里头推了推,也不搭话,径直往王福顺对面一坐,把饭盒往桌上一墩,
他盯著王福顺,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时间?要钱没有,要人一个。只要不耽误上课,我可以帮忙。”
顾大勇惊了一下,隨即拔高声音喊:“老孙?你不是一门心思要考高级技工,要跟这穷日子彻底拜拜吗?真要跟我们凑这热闹?”
王福顺也愣了一下,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
他是真没想到,在宿舍里最是死心眼、天天抱著技术图纸啃的赵卫国,连啥买卖都没弄清,就愿意跟他一起趟这浑水。
赵卫国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懟顾大勇:“只许你在这充大头,帮他,我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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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汁在嘴里爆开,那股子久违的油香顺著喉咙往下滑,他忍不住长长嘆口气,眉眼鬆了些。
这一口,好像有好几年都没吃上了。
王福顺这才缓过神,笑著往俩人碗里都添了肉,拍了下赵卫国的肩膀:“都动筷子!赶紧吃吃!卫国既然选择跟著我,保准不让你吃亏!”
宿舍里没有炉子,更没有如今时兴的电褥子,御寒全靠身上那层老棉袄。
可几碗热粥下肚,几块肉进了嘴,那股子热乎劲儿就从胃里拱了出来,直衝天灵盖。
棉袄脱了,酒还没喝上,几个人就开始踩著凳子吹牛。
赵卫国喝下最后一口粥,捧著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心里清楚,不光是顾大勇以为他不会帮忙,就连王福顺,也觉得他赵卫国这辈子就是个钻研技术的木头,梦想就是进了厂迅速考下初级、中级、高级技工,然后就那么一路爬上去,彻底跟这穷酸的日子说再见。
可他脑子里,偏偏就回想起了入学那天。
四个半大的少年,抱著硬邦邦的饼子跟冻苞米,在光禿禿的床板上啃。
只有王福顺,掏出个从家里带来的熟鸡蛋,在床沿上磕了磕,硬是分了四份儿,一人咂摸了一点味儿。
可后来,王福顺为了女朋友没日没夜往家跑,荒了不少学业,他心里急得慌,想劝两句,又怕戳到人家痛处,终究没敢开口。
“现在黄了倒好,”他在心里暗忖,“这么个重情义的善人,不管做啥买卖,都差不了。”
几人吃够了吹好了,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是犯了难。
王福顺的被褥都被爹收了回去,顾大勇把自己的褥子让给了他,俩人就在那光禿禿的床板上挤了一宿。
纵使冷得浑身打颤,王福顺心里却熨帖得厉害。
重生回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般苦哈哈的日子,竟然也让人这般想念。
半夜,宿舍里只剩均匀的呼嚕声,赵卫国悄悄爬起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翻遍了自己的布包。
他把攒下的全部生活费都叠整齐,裹在一张废图纸里,轻手轻脚塞进王福顺的棉袄內衬。
四块六毛二分,是他今年攒下的全部生活费。
“就当是提前垫的饲料钱,”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回头还得让他还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在打呼嚕,王福顺就已经背上包,坐上了回程的客车。
他们上课没那么早,可回村的客车一天就一趟,错过了就得蹲到明天,他可不敢含糊。
王福顺心里头还揣著事。
前几天孙为民替自己解了围,又在刘震山那落了保,这人情得还,而且得还得漂亮。
所以回去这第一件事,就得先去李家村的村委会,拜访一下这位新任村长。
两人这次算是第三次见面,只有这次,才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正式见面。
王福顺下了车,站在路口琢磨了半天。
空著手去?那是不懂规矩。
买贵重的东西?人家孙为民那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送了反倒是给他找麻烦。
左思右想,他有了个主意。
琢磨来琢磨去,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进供销社转了圈,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的篮子还是轻飘飘的,他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这村委会的名字听著气派响亮,可真到了地方,王福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两栋东倒西歪的破土房,墙皮都掉了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土坯,比自己家那个漏风的破房子还要寒酸几分。
墙根底下,还蹲著两个晒太阳的老头,抽著旱菸袋,吧嗒吧嗒的,一句一嘴地嘮著屋里边的閒话。
木门虚掩著,被风颳得“吱呀吱呀”响,隱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王福顺紧了紧手里的篮子,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