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声响,院子里原本嚎的、闹的、骂的,登时全哑了炮。
一个披著军大衣的年轻人踏风而来。
他身形挺拔,眉目端正,像棵扎在黑土地里的钻天杨。
他扫视了一圈,冷著声开口,“刘震山,你倒是说说,搜什么?摊开了说,细细地说,让大傢伙儿都听听。”
刘震山刚被气得跳脚,正想发作,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却依旧硬著脖子叫囂:“孙为民!你少多管閒事!给脸不要脸是吧?”
边说著,他边抬脚往墙根一踹——“哐当”一声,立在那儿晾晒的食盆被踹得飞出去老远,里头的饲料撒了一地。
孙为民没理他,径直走进院。
他身后跟著两个中年人,一个头髮花白些,另一个脸膛黝黑,两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乾事。
再往后,是一路小跑跟来的陈虎。
原本囂张跋扈的刘震山,目光扫过孙为民身后那个花白头髮的中年人时,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亲舅舅刘守义,李家村的现任书记,他在这地界横行霸道的铁靠山。
“老、老舅,你怎么来了?”
刘震山的声音发了颤,刚才还红得像要吃人的眼睛,此刻间满是慌乱。
刘守义没看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把嘴给我闭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训完外甥,刘守义转过身,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脸上褶子聚到一起,对著孙为民弓了弓身子:“孙村长,您看这事儿闹的。震山这孩子,就是脑子拎不清,他不是来闹事的,是听说李家小子在这儿养了米鸡子,想来学学技术,长长见识。”
按李家村的老规矩,村长要么是族里长辈世袭,要么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选举出来,再不济也是书记熬资歷升上去。
可孙为民,是乡里空降下来的村长。
刘守义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上一任村长熬退休,满心以为自己能顺理成章接位,却没想到乡里突然派下来这么个年轻后生,直接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俩人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早已较上了劲。
刘守义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再说,孙村长刚来就护著外人,不怕村里人造反?”
孙为民看著刘守义那张虚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冷哼一声:“刘书记,家务事,关起门来怎么说都成。可现在,是在別人的地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事就不是家务事了。今儿个的情形,我会原原本本地写成报告,交到乡里去,让乡里的领导好好评评理,看看这到底是学技术,还是聚眾闹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像把刀直接架在刘守义脖子上:“刘书记要是管不好外甥,我不介意帮乡里提请换个能管事儿的书记。”
这话一出,刘守义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知道孙为民有后台,这话绝不是嚇唬人。
刘守义连忙上前两步,也不端著了,脸上的笑又深了些:“孙村长,別介啊!都是小事,不值当麻烦乡里领导。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转头,两眼一横,对著刘震山吼道:“还不快滚!等著在这儿丟人现眼吗?”
刘震山懵了,他想不通,向来跟孙为民不对付、处处护著他的舅舅,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对孙为民这般顺从。
他还想再辩驳几句,反正他们人多势眾,孙为民一个新来的村长,难道还真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刚张开嘴,就看见舅舅疯狂地对自己使眼色,那眼神里的警告,猛地扎了过来。
那模样,像是地府的罗剎。
刘震山咽了口唾沫,只能暂时作罢。
他恶狠狠地瞪了王福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老子等著,这事儿没完”,隨后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咱们走!”
孙为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没人再敢有动作,“等等。”
刘震山咬著牙,转身瞪向他:“孙村长还要干啥?难不成还想扣下我们?”
“扣你倒不至於,”孙为民指了指地上被踹翻的食盆和撒落的饲料,语气冰冷,“把刚才踹翻的食盆、翻烂的东西归到原位,嚇著的鸡跟鵪鶉,折成精神损失费赔给人家。少一分都不行!”
“孙为民!你別太过分!”
刘震山急了,刚想发作,就被刘守义狠狠瞪了一眼。
刘守义直接骂道:“还不快给我滚去收好!愣著干啥?想让我亲自动手收拾你?”
刘震山憋屈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舅舅的命令,只能带著几个大汉,不情不愿地去收拾烂摊子。
食盆捡回来,饲料扫乾净,翻乱的衣服归了位,连鸡舍也巡了一趟。
陈虎还特意跟著检查了一遍,確认没啥问题,才冲孙为民点了点头。
一行人刚要走,没想到孙为民又笑了笑,看向刘守义:“刘书记,你外甥刚才骂人的话,要不要给大傢伙儿道个歉?毕竟在人家地盘上撒野,还出口成脏,说说好话,都在一个村里,化干戈为玉帛嘛!”
“那当然,那当然!”刘守义连忙点头,转头对著刘震山吼,“震山,快给王兄弟和大傢伙儿道歉!”
刘震山脸涨得通红,跟猪肝似的,磨磨蹭蹭半天,才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刘守义冷喝一声,“大点声!没吃饭吗?”
“对不——起!”
这一声,刘震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直到这时,孙为民才摆了摆手:“回吧,邻里之间该互帮互助,再有下次,惩罚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刘震山一行人灰溜溜地跑了,背影犹如丧家之犬。
孙为民这才转过身,朝著王福顺走过去,伸出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王兄弟,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王福顺连忙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孙为民的手很暖,带著股子书卷气,却又不失力量。
“你好,孙村长。”
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李铁河和陈虎,看著这一幕,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知道孙为民是刚上任的村长,却不知道王福顺竟然认识他,而且看孙为民的態度,俩人的交情似乎还不浅,不然怎么会上门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