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麻烦您了。”
王福顺对著程卿卿点了点头,低头將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的暖意顺著喉咙流下去,浑身都舒坦,“茶很好喝,多谢款待。”
“哟,你们谈完事儿啦?”
叫老马的老头(马云航)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个紫砂壶,见王福顺举著空茶杯,便乐呵呵地招呼了一句。
王福顺立刻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给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规矩:“马爷爷、程爷爷好。”
“不用拘谨,坐著聊会儿。”
程贏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王福顺等两个老人稳稳噹噹入了坐,这才轻轻坐下,屁股只沾了个椅边,依旧保持著端正。
他余光悄悄扫过两个老人,程爷爷穿著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马爷爷的棉袄看著普通,可手里的紫砂壶一看就不是凡品。
与此同时,程贏也正眯著眼,上下打量著王福顺。
他穿了件黑色厚袄子,袖口磨得发毛,却洗得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油污。下身穿了条藏青色工装裤,裤线笔挺,看著不像是乡下常见的粗布裤。
这是王福顺最好的一条裤子,是当初在学校里咬牙买的,只有跟徐淑芬约会才捨得穿,平日里都压在箱底,生怕磨坏一丁点。
“听卿卿说,你是做鵪鶉蛋营生的。”
程贏开口问道,声音不高,王福顺心里却紧了紧。
眼前这老人比上学时碰见的教导主任气压还恐怖。
但王福顺语气谦和,不卑不亢,“养些带毛的,不值得一提。”
马云航嘖了一声:“这可是大大的好事!民以食为天,能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比啥都强。”
王福顺依旧保持著谦逊,“没有马爷爷说的这么厉害,就是隨便养养,混口饭吃。”
马云航眯著眼,细细瞅著他:“看你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吧?”
王福顺点了点头,“今年二十一。”
马云航转著紫砂壶,突然问:“养了多少鵪鶉?够你折腾的不?”
“目前没多少,刚起步,天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餵食儿。我爹说『庄稼人不怕苦,就怕懒』。”
说到这,王福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说这些了,没啥好说的。”
马云航哈哈一笑:“这话在理!想当年我在地里刨食,也是天不亮就下地,你这股子劲,像我年轻时候!”
程贏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讚许:“能下这苦功,事儿就成了一半。现在的年轻人,肯这么踏实干活的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带著肯定,“鵪鶉养的不错,蛋个顶个的好,新鲜得很。”
程贏昨儿早上才吃过用这鵪鶉蛋煮的羹,口感紧实,没有半点腥味,比之前从南边捎来的强多了。
他转头吩咐程卿卿:“卿卿,给客人倒茶。”
“不用不用,我这就要回去了。”
王福顺哪敢让財神爷给他倒茶?
他赶紧站起来,给两个老人再次微微行了一礼,“出来挺久了,厂里还有工人等著吃饭呢。”
马云航伸手拦了一下,笑道:“走这么急?留个中饭再走,家常便饭,不麻烦。”
“真不麻烦您二老了!”
王福顺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得,“厂里的人都是实诚人,跟著我干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再说我这穿著,也不合適跟爷爷们同桌吃饭,下次收拾利索了,再来陪您二老坐坐。”
马云航也不勉强,拍了拍桌子,“行吧,那下次来一定得留个饭!小伙子有闯劲,脑子活,还实在,有前途!”
“谢爷爷夸奖,那我走了,两位爷爷下次见!”
王福顺再次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他轻轻合上那扇厚重的铁门,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刺耳的声响。
直至出了龙山村,骑上自行车,王福顺才长长鬆了一口气,后背的汗衫被浸得发潮。
这两个老人气场太强了,眼神跟鹰似的,仿佛能看穿他的心。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头,指不定年轻时候手里是捏过人命、掌过大权的。
刚才在院里,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搅黄了生意。
院里,马云航望著王福顺远去的背影,咂咂嘴:“哎哟,挺不错个孩子,懂礼貌,不卑不亢,比城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是挺不错,脑子活,还实在。”
程贏附和著,转头却见孙女程卿卿不答话,一直低头盯著一张纸看,眼神发直。
他便起身走了过去,“看啥呢,这么入神?”
程贏把纸拿了过来,將掛在鼻樑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眯著眼睛仔细瞅。
纸上的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十分好看。
条款也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写得真好!这一手小楷,有点东西。”
马云航也凑过来往上瞄了一眼,看清了纸上的“供蛋合同”四个字,还有下面一条条权责分明的条款,原本上扬的眼角多了几分郑重:
“不光字好,写得也很有条理嘛!权责分明,不掺半点水分,这是谁写的?看著不像外行啊。”
程卿卿抬了抬头,眼里还留著惊异:“就是刚才那个卖鵪鶉蛋的,叫王福顺。”
程贏拿著纸的手顿了顿,看向那早就关上的大门,心里掀了些波浪。
今年刚颁布的《合同法》,年初才正式施行,城里的商户好多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更別说乡下的年轻人了。
別说写合同,怕是连“合同”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都没几个人懂。
这小伙子,不简单。
马云航也反应过来,咂了咂嘴:“难怪看著沉稳,原来是个有心的!刚出的合同法,他不光知道,还能写得这么周全,不简单,不简单啊!”
程卿卿看著纸上“王福顺(山河养鸡场)”的落款,心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养殖户,没想到这么有远见,还这么用心。
这合同,签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