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哥。”
李铁河蔫蔫地应著,头垂到胸口。
他早该知道,问也是白问
他哥的脾气就像冻硬的冻土,敲不开、掰不碎,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晚上回了家,李丽娟正盘腿坐在炕上缝袜子,补著脚后跟磨破的窟窿。
针脚密密匝匝的,像蜘蛛结的网。
见李铁河耷拉著脑袋进门,她头也没抬,把最后几针缝完,用牙咬断了线,將袜子往炕头一搁。
李铁河挪过去,拽了灯绳,灯泡“噗”地灭了,屋里倏地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些许光亮。
他悄咪咪凑到李丽娟跟前,声音压得低:“媳妇,你觉得养鵪鶉怎么样?”
“养鵪鶉?”
李丽娟眼珠子转了两转。
李铁河心里刚冒点盼头,劈头盖脸的骂就砸了过来,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就你那个猪脑子能养得了什么?养个鸡都能让黄鼠狼叼走两只,还敢碰那没见过的玩意儿!”
“你以为姓王的小子撞了一次大运,就能再撞第二次?”
她戳了戳李铁河的额头,摁出个红印。
“快把你那没用的心思收了!好好想想怎么把他那养鸡、卖蛋的法子学来,比啥都强!”
“誒,好好好,知道了。”
李铁河耷拉著脑袋,心里的火苗被浇得透凉。
家里的钱都攥在媳妇手里,连烟都是媳妇拿钱买,他连摸钱的机会都没有,兜里比脸还乾净。
大哥那边不通,媳妇这儿也堵死了。
李铁河卷了卷被,后腰又挨了顿拧,这才老实下来。
他琢磨来琢磨去,只能往大嫂南兰心那儿使使劲了。
媳妇下午去孵化场上班,上午孵化场只有大嫂一个人,他得趁著这个空当去说道说道,晚了就没机会了。
往常李铁河就起得早,天不亮就去餵四个舍的鸡。
这回他半宿没合眼,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比往常早走了一个小时。
李丽娟睡得沉,呼嚕打得震天响,压根不用担心被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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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化场的门虚掩著,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南兰心正拿著扫帚扫地上的木头渣,闻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李铁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老二?今儿怎么来这了?”
按往常,李铁河只晚上来接媳妇回家,早上他都在鸡场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这个弟弟,打小就怕她,见了面都绕著走,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铁河搓著手,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儿你说。”
南兰心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拉过屋角的木凳坐下。
“我想问你借点钱。”
“借钱干啥?”
“我瞅著福顺那鵪鶉养得好,城里卖得俏,想拿点钱入个股。”
李铁河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生怕嫂子一口回绝。
南兰心的面色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没回话。
孵化场里只有火炕里头烧著噼里啪啦的声响,李铁河的心悬得老高,手心都冒了汗:“不行就算了,我再想想別的办法。”
“要多少?”
李铁河猛地抬头:“一百就行!”
他不敢多要,这一百块就算赔了,权当是给王福顺的谢礼。
感谢他教自己看蛋辨好坏的手艺,也不算亏。
“行,嫂子借给你。”
南兰心说著,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最里角落的小柜子,里头锁著帐本和钱。
每个月她都会抽一天去镇上银行存钱,这个月还没去,柜子里正好有钱。
李铁河接过嫂子递来的十张大团结,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对於靠种地刨食的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但对於养鸡多年的李家来说,也就是几只鸡的价钱。
“等等。”
南兰心忽然叫住他,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沓票子,数了数塞进他手里,这又是一百。
“这一百算嫂子的入股,另一百是借你的,別告诉你哥!你就说二百都是你入的股!”
她太了解李铁山的脾气,固执己见,认死理。
这回要不是王福顺带来的法子救了鸡场,还不知道要赔多少。
她虽然也没十足把握鵪鶉能成事,但王福顺小黑板上写的“鵪鶉蛋补脑”那句话,却让她动了心思。
自家娃正上学,要是真能补脑,可得让娃多吃上点。
脑子灵光,念书有了出息,也省的再出大力养这些带著毛的东西。
那边王福顺正和刘二在鸡舍里餵鸡,食槽里的谷糠混合著碎玉米,引得母鸡们嘰嘰喳喳抢食。
李招娣蹲在地上捡蛋,小手麻利地把圆溜溜的鸡蛋往竹篮里放。
“福顺,出来!”
李铁河扒著鸡舍的木栏杆喊,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福顺抬头见是他,心里有数了,放下手里的餵料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铁河叔,想好了?”
“嗯!”
李铁河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我拿二百入股,怎么分成你说了算,我信你!”
王福顺的眸子暗了暗,手指捏著那沓带著体温的票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李铁河真能拿出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连分成比例都愿意听自己的。
“铁河叔,我给你分一成。鵪鶉的苗、料我来筹备,售卖也归我跑,一成公道。”
“好说好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不掺合这些,只管出力!到时候你把帐念给我听就成。”
“哦,对了。”
李铁河一拍脑门,又把鞋脱了下来,翻开鞋垫,从里边又掏出两张票子。
“这是我偷摸攒下的,也算进去。”
王福顺接了过来,是两张五块的票子。
这不知道是面前这个男人从哪里抠出来的钱,都交给了自己。
这份信任,比钱沉。
“那我现在就去赶车,明儿一早就把鵪鶉苗带回来!”
王福顺心里也来了劲,手里的钱够买不少苗,三个空炕正好能摆满。
李铁河摆摆手:“我骑车送你,牛车太慢,耽误了你就赶不上今儿的车了!”
王福顺心里急,想早点把苗买回来,早点见著回头钱。
“刘二,我那几栋舍的鸡你帮我餵一下!”李铁河冲鸡舍里喊。
“闺女,我这几个舍的蛋也帮我捡著,不用刷,等我回来自己刷!”
王福顺回屋里快速换了件乾净的衣裳,把自己压在床角的钱全拿出来,厚厚的一沓也塞进胸口缝的布口袋里。
贴身放著,他才安心。
李铁河卯足了劲蹬车,额头上很快冒了汗。
鸡舍一般早上六点多开始喂,骑车去镇上大槐树下赶早班车,用不了一个小时,正好能赶上第一趟去县城的车。
他早上跟嫂子借钱耽误了点时间,这会儿得抓紧。
远远望见大槐树下停著的蓝色客车,发动机已经嗡嗡响起来,眼看就要开走。
“停停停!等我们会儿!”
李铁河急了,蹬车的力道更足,双腿像上了发条似的。
王福顺坐在后座,也扯著嗓子喊,声音都破了音。
客车司机探出头,骂了句“催命似的”,还是踩了剎车,车身慢悠悠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