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直起身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对了,小卫,你家是农村的吧?进城了,住的地方有著落了吗?”
卫辰心中一动,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窘迫”和“茫然”:“报告李厂长,我是暴峪泉村的。这刚进城……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落脚……”
“誒!这怎么行!”李怀德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领导特有的关怀和不容置疑,“你现在是咱们轧钢厂的正式职工了!得解决你的住宿问题,要不是让外人笑话我们厂里不关心职工生活吗?”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著红头的信笺和一支钢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啪”地盖上一个鲜红的印章。
“拿著!”李怀德將批条推到卫辰面前,“一会儿办完手续,直接去后勤房管科找郑科长,就说是我批的,让他给你解决住房问题。咱们厂里职工住房虽然困难,但像你这样有特殊贡献的同志,必须优先解决!”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爱才”和“关怀”的姿態。
卫辰接过那张还带著油墨香气的批条, 看著这轻飘飘一张纸,却代表著他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一个遮风挡雨的窝。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涌起真实的激动和感激,站起身,对著李怀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李厂长!太感谢您了!我一定好好工作,报答厂里和您的栽培!”
“坐,坐!”李怀德满意地虚按了下手,示意卫辰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正是卫辰的入职申请表,开始填写关键信息。“你的情况,嗯,我已经跟人事科和採购科都打过招呼了。考虑到你的特长,就安排你进採购科,採购三组,做一名採购员。这样能最大程度发挥你的优势。” 他在“岗位”一栏写下“採购员(採购三组)”。
“採购三组?”卫辰適时地表现出一点“疑惑”。
“哦,咱们採购科下面分几个组,三组主要负责的就是『计划外物资』的採购。”李怀德解释道,“比如今天这批野猪肉,还有鸡鸭鱼肉蛋、蔬菜水果、甚至一些紧俏的工业品零配件,有时就得靠我们採购员各显神通了!这可是个锻炼人的地方,责任也重!”
“明白了!我一定跟著组长好好学!”卫辰立刻表態。
“嗯。”李怀德点点头,在级別一栏写上“九级办事员”,在“薪酬”一栏写下“月薪30元”。
然后说道:“咱们採购员走的的行政路子,你进厂就给我们厂做出了巨大贡献,特事特办,给你定级“九级办事员”,相当於行政27级,月工资30元。”
“谢谢李厂长!”卫辰適时的站起来鞠躬,他相信定这个级別,那头鹿绝对起到了关键作用。
“坐,坐……”李怀德他放下笔,看著卫辰,脸上露出一丝“为你著想”的笑容:“小卫啊,你那两头大野猪,分量足,品质好,换你这个工作,厂里是赚了的。不过呢,也不能让你个人太吃亏,毕竟也是你和师父冒著风险弄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又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卫辰,“这样,那五头小的,算你个人卖给厂里的採购物资!按市场价走!这是採购单,你拿著。一会儿先去人事科把入职手续办利索了,然后拿著这个单子去后勤仓库找张主任签字確认实际斤两,最后去財务科,凭这个单子领钱!” 他最后一句带著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也隱隱透出对卫辰的“照顾”。
卫辰接过那张採购单,上面写著“兹採购卫辰同志提供野猪肉五头(约566斤),按市价0.6元/斤计算,折合人民幣339.6元。核准人:李怀德。”
三百多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於他一年半的工资!这既是李怀德兑现的“不让你吃亏”的承诺,更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笼络和奖励。
“谢谢李厂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卫辰再次道谢,语气中的感激又多了几分“真诚”。他知道,这钱拿得名正言顺,是李怀德给他的“第一桶金”,也是他在这四九城安身立命的重要启动资金。
李怀德看著卫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感激,心中更加篤定。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斟酌著什么。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公事公办中,渗入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私密。
“好!”李怀德满意地靠回椅背,看著卫辰,眼神里已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去吧,先去把入职和领钱的事儿办了。房子也安排好,以后好好干!跟著我,亏待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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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谢李厂长!那我先去了!”卫辰再次起身,恭敬地告辞。
拿著入职申请表和李怀德的批条、採购单,卫辰走出了那间充满权力气息的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第一步,走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工作、房子、一笔启动资金,甚至搭上了李怀德这条线,还埋下了“鹿”这个伏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人事科在一楼。果然如李怀德所说,早已打过招呼。一个戴著黑框眼镜、三十多岁、表情刻板的男干事接过卫辰的申请表,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核对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看到李怀德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更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动作麻利地填写档案卡,盖章,开出入职通知单。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效率高得惊人。只是在递给卫辰工作证和粮本时,才抬了抬眼皮,公式化地说了一句:“卫辰同志,欢迎加入红星轧钢厂。”
“谢谢王干事。”卫辰看了一眼他,客气地道谢。
拿著崭新的、还散发著油墨香的工作证,卫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现在起,他卫辰,就是有组织、有单位、吃国家粮的人了!这在五六十年代,是无数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身份转变。
採购科三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传来江大山爽朗的笑声和刘源沉稳的说话声。卫辰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开著的门板。
“报告!江科长,刘组长,人事科通知我来採购科报到!”
屋內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江大山和刘源正站在窗边说著什么,闻声转过头来。
江大山看到是卫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几步迎了上来:“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卫辰,手续办完了?好!来得正好!”
他亲热地一把揽住卫辰的肩膀,將他带到办公室中间,对著里面坐著的三个人朗声道: “来来来,都放下手里的活儿!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今天为咱们厂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卫辰同志!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採购科的人了,刘组长,別说我不照顾你们,这么优秀的人才我就打你你们三组了。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除了三组组长刘源,还有三个人。靠窗坐著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头髮稀疏、正端著大茶缸喝茶的男人,面相有些愁苦,带著点老机关的味道。
他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穿著蓝色工装、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角落里还有个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正埋头看报纸的男人。
听到江大山的介绍,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卫辰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淡。
“好了,刘组长你给卫辰好好介绍一下你们三组的工作,给他找个人带带,我就先走了。”江大山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开了。
送走江大山,刘源带著卫辰回到三组的办公室。
“卫辰,欢迎欢迎!”那个看报纸的敦实男人放下报纸,露出笑容。 “欢迎新同志!”愁苦脸的男人也放下茶缸,挤出一丝笑容。 “欢迎!”年轻人则显得有些靦腆。
刘源指著他们,一一给卫辰介绍:“这位是老赵,赵大山,嘿…和咱们科长重名,咱们科里的老採购了,经验丰富!”赵大山点头示意。
“这位是刘国庆,比你早进厂半年,也是咱们三组的。”年轻人靦腆地笑了笑。
“这位是老胡,胡松年!”敦实男人笑著点点头。
刘源最后看向胡松年,语气带著点託付的意思:“老胡啊,卫辰以后就分在咱们三组了。以后你就多带带他!这可是咱们科里挖来的宝贝!打猎的一把好手!今天那七头野猪就是他弄来的!你可得给我带好了,儘快让他熟悉业务!以后咱们组的肉类採购指標,我看就有著落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话语里透著对卫辰能力的看重和对胡松年的“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