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考卫校的消息,是刘海中自己说出去的。
这种事在四合院里根本藏不住,更何况刘海中的嘴向来比胡同口的老槐树还漏风。
第二天上班,他跟车间主任念叨了一嘴,说家里老二要考卫校,国家包分配,吃商品粮。
主任嗯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翻报表。
刘海中觉得没滋没味,转头又跟班组里的老伙计们说。
老伙计们倒是给了反应,有人笑,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刘你行啊,老大念大专,老二又要考中专,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但也有人撇著嘴来了一句:“你家老二成绩……能考上?”
刘海中脸上那点笑就掛不住了。
回到家,他看刘光天的眼神就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信,是怕信错了丟人。
刘光天感觉到了,但没吭声。他知道这种事说没用,考上了,自然就闭嘴了。
他每天六点起床。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濛濛的,青砖地上结著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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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天在西厢房门口的空地上活动筋骨,是一套前世当医生时编的颈椎操,加了几个拉伸动作,专门对付久站久坐落下的腰背毛病。
二大妈趴在窗台上看过一回,回头跟刘海中嘀咕:“天儿那套拳,看著软绵绵的,不像打架用的。”刘海中哼了一声:“总比躺著强。”
打完拳,刘光天喝一碗棒子麵粥,然后夹著从图书馆借的书,出门。
穿过中院的时候,经常撞见傻柱。
傻柱大名叫何雨柱,轧钢厂食堂的厨子,二十出头,单身,全院嗓门最大的主儿。
这天早上刘光天路过,他正端著一个搪瓷尿盆从屋里出来,裤腰带都没系利索,看见刘光天就乐了:“哟,刘老二,又去图书馆?我说你这天天往那儿跑,是真能看出个名堂来,还是躲你爸的皮带啊?”
刘光天站住了。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发硬,傻柱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刘光天看著他,目光很平,平到傻柱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柱哥,”刘光天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傻柱一个人听见,“您昨儿晚上搁秦姐门口那半盆白菜帮子,搪瓷盆,蓝边,缺了个口。今早我去水房洗脸,盆还在那儿,冻了一层冰碴子。”
傻柱端著尿盆的手一紧,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贾东旭还活著呢,”刘光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病理报告,“您这白菜帮子送得再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院里人多眼杂,传出去,秦姐的名声比您的白菜金贵。”
傻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骂人,但这小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理上,而且那种平铺直敘的劲儿,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在跟他分析一盘菜的咸淡。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又找不到发火的点。
“……你小子。”傻柱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然后端著尿盆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搪瓷盆磕在腿上一声一声闷响。
刘光天没回头看他。他不是好心提醒傻柱,他是给自己划清界限。
傻柱和秦淮茹那摊子事,原著里闹了十几年,全院都裹在里面当看客、当说客、当搅屎棍。
他不想掺和,提前把话挑明了,我知道,我没说,你也別把我扯进去。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街道图书馆在胡同深处,是一间旧平房改的,十几平米,两张长桌,八条长凳,墙上糊著旧报纸,靠门口生著一个煤球炉。
炉子烧得半死不活,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到哪儿去,但至少没风。
管理员姓陈,六十多岁,瘦高个,背有点驼,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白胶布缠著。
解放前他在书局当过伙计,识字,爱书,平时话不多,有人来借书他就登记,没人来就坐在柜檯后面看自己的书。
刘光天每天来,进门叫声“陈大爷”,然后自己找书,自己坐下看,看完放回原处,从不麻烦他。但陈老头注意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孩子看书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別人看书,从头到尾翻,遇到不懂的要么跳过去要么死记硬背。
刘光天不是。他先翻目录,看几眼,再翻到正文,不是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某一段,读一遍,合上书,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脑子里重放。
然后再翻开书,对照一遍。偶尔他会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书的空白处写字批註,有时候画个图,有时候列个公式,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陈老头有一回趁他走了,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
是《人体解剖学图谱》,翻到心臟那一章,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心臟的三维结构图,四个腔室、瓣膜、冠状动脉的走向,全標出来了。
让陈老头愣住的是,图上多了两条书里没有的细小分支,用虚线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右冠状动脉后降支变异,约15%人群存在。”
他当了十年图书管理员,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借来的书上画这种东西。
“这……是你画的?”他忍不住问过一次。
“嗯。”刘光天头也没抬,“书上那图是平面的,看著彆扭,我照著原图画了一个。”
“这两条呢?书上没有。”
“猜的。血管分布有规律,主干、分支、毛细血管,跟树一样。知道了主干的位置,分支大概在哪儿,能推出来。”
陈老头沉默了。他看著面前这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冻得通红。
但他说“能推出来”这几个字的时候,那语气跟在说“明天会下雪”一样平淡。
“你考卫校?”陈老头问。
“嗯。”
“能考上?”
刘光天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
就一个字,跟说自己今天早上喝了粥一样自然。
陈老头忽然就信了。他见过的人多了,那些拍胸脯说“我肯定行”的,多半不行。
真正能行的,都是这种,你问他,他就答,不废话。
陈老头转身回了柜檯,弯腰从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糖纸已经皱了,但还没化。他把盒子推到刘光天面前:“拿著,看书费脑子,补补。”
刘光天看著那几块糖,没推辞。
他伸手拿了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剩下的小心地揣进兜里,扣好兜盖,拍了拍。“谢谢陈大爷。”
“不用谢,”陈老头摆摆手,转过身去整理书架,背对著他说了一句,“考上了,记得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一定。”刘光天说。
一九六一年春节前,刘光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件事。
那天下午下著小雪,街上没什么人。
他正在看一本《实用內科学》,煤球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陈老头趴在柜檯上打盹。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用黑髮夹抿得整整齐齐,但鬢角有几缕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手里拎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码著几棵白菜,上面盖了一块粗布。
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抬头,目光在书架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不太確定它该在哪儿。
“同志,”她回头看见刘光天,犹豫了一下,“请问……有没有讲怎么带孩子的书?”
“《育儿知识》,第三排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二层,左边第三本。”
女人愣了一下,走过去,果然在那儿找到了。
她抽出书,翻了翻,又抬头看刘光天,眼神里带著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常来,书的位置都记住了。”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刘光天注意到她的眼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来的,不是熬一两个晚上的那种。
她的手指粗糙,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干针线活磨出来的,也可能是握笔握的。
篮子里那几棵白菜很新鲜,叶子上还带著泥,冻得硬邦邦的,说明她是一早去菜市场买了菜,没回家,直接就来了图书馆。
“孩子多大了?”刘光天问。
“三岁。”女人把书贴在胸口,像是怕它跑了,“老是发烧,好了没几天又烧,夜里咳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著,我也跟著熬……”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下来,像是奇怪自己怎么跟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么多。
“孩子发烧,是隔几天就烧一次,还是偶尔烧一回?”刘光天没给她回神的机会,顺著话往下问。
“隔几天就烧,”女人说,“烧两天好了,过一星期又来。我给他吃退烧药,吃了就退,退了又烧。愁死人了。”她说著,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反覆发烧,夜间咳嗽加重,”刘光天放下手里的书,“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扁桃体反覆感染,一种是过敏体质,比如对灰尘或者棉花絮过敏。您家孩子咳的时候有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喉咙里有没有嘶嘶的声音,像拉风箱?”
女人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有……有嘶嘶的声音。”她上前一步,篮子差点撞到桌角,“你怎么知道?”
“书里写的,”刘光天指了指她怀里的那本《育儿知识》,“那本书第三章就有,您可以回去对照一下症状。但我建议您別光看书,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反覆发烧不是小毛病,拖久了可能影响心肺。退烧药只能退烧,治不了根。”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又抬起头看刘光天。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十来岁,瘦,穿得朴素,面前摊著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医书,上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线条和符號。她忽然问:“你是大夫?”
“还不是。”刘光天说,“我在准备考卫校,下周考试。”
“卫校……”女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亮了,“小同志,你……你考完试能帮我看看孩子吗?我不认识大夫,去医院也掛不上號,你帮我看看,我就心里有底了。”
“可以,”刘光天说,“但我不能给您开药,也不能给孩子做任何处理。我只能根据症状给您一个判断,告诉您该去看哪个科。”
“行,行。”女人连著点了好几下头,鬢角那几缕湿发又散下来了,“你考完试,我上你家找你?”
“別上家,”刘光天说,“您来图书馆,每周六下午我都在。”
“好,好。”女人把手伸进篮子里,摸出两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塞到刘光天面前,“拿著,小同志,看书费脑子,补补。”
刘光天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苹果。苹果不大,皮有点皱,是存了一冬天的,但在这个季节已经是稀罕东西了。他没推辞,接过来,顺手放进口袋里。“谢谢……您贵姓?”
“姓於,叫我於嫂就行。我男人在前门大街上班,我在家带孩子。”
“於嫂,”刘光天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我叫刘光天,住南锣鼓巷95號院。下周六下午,您来这儿找我就行。”
於嫂抱著书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点別的,像是意外,又像是踏实。
门帘落下,冷风灌进来,然后又安静了。
陈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柜檯上,拿下巴朝门帘的方向点了点:“认识?”
“不熟。”刘光天把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不认识你帮人家看孩子?”陈老头笑了一声,“你小子,心挺热。”
刘光天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於嫂的男人在前门大街上班。那条街上有好几家医院,她街坊邻居里肯定也有在医院工作的。將来我毕业分配,这种关係比介绍信管用。”
陈老头愣了愣,然后慢慢笑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往煤球炉里又添了两块煤,把火烧得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