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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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商量

    第二天早上,刘光天被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斜进来,在床上投下一方亮黄。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晚轻多了,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疼。
    撑著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眼前没发黑。
    还好,没有颅內出血,只是皮外伤加轻微脑震盪。
    刘光福已经不在了,被子叠成鬆散的方块,放在炕尾。
    那小子今年十岁,正在隔壁屋写作业,不,是在装写作业,实际在偷看一本破烂的小人书。
    下了地,腿有点软,扶著墙走到外屋。
    二大妈正在灶台边忙,锅里熬著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天儿,醒了?头还疼不?”
    “还行。”刘光天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吐在门外的排水沟里。
    “你爸在屋里呢,”二大妈的声音压低了,“一会儿……服个软,啊?別犟了,你爸也是为你好。”
    刘光天没接话。
    看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十三岁的脸,苍白,瘦,眼窝有点深,但眼神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转身,往屋里走。
    刘海中坐在炕沿上,端著茶缸子,里头泡的是高末儿。
    穿著昨天的工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背心,胖肚子把背心撑得圆鼓鼓的。
    看见刘光天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刘光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刘海中“嗯”了一声,茶缸子凑到嘴边,吹了吹浮末,没喝。
    “昨儿……是我不对。”刘光天说,“我不该顶嘴。”
    刘海中的手顿了一下。茶缸子悬在半空,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他没想到这个儿子会服软。
    原身的刘光天是个闷葫芦,挨打就缩,从不认错,但也从不改。今天这是……转性了?
    “知道错了?”他把茶缸子放下,声音里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威严。
    “知道了。”刘光天说,“我想好了,学还是要上的。”
    刘海中的眼睛瞪大了些。
    他放下茶缸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你说啥?”
    “我说,我想上学。”刘光天重复了一遍,“但不是初中。”
    “不上初中你想上啥?”
    “卫校。”
    屋里安静了。
    二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
    刘光福也从隔壁屋溜出来,扒著门框。
    刘海中盯著刘光天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突然变异的家具。
    “卫校?”他皱著眉,“那是啥?”
    “卫生学校,”刘光天说,“学三年,毕业当大夫。中专学歷,国家包分配,进厂矿医务室或者公社卫生院,吃商品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用您花钱,有助学金,够吃饭。我假期还能去卫生院帮忙,挣点补助。”
    刘海中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懂卫校是什么,但中专学歷、国家包分配、吃商品粮这几个词他听懂了。
    刘光齐读的是大专,毕业后也是国家分配,吃商品粮。如果老二也能……
    “你……你从哪儿听说这个的?”
    “学校老师说的,”刘光天面不改色,“高小毕业,成绩好的可以保送卫校,不用考初中。我想试试。”
    这是谎话,但他必须说。
    原身的成绩一般,“保送”是不可能的,但他需要给刘海中一个台阶,一个脸上有光的理由。
    果然,刘海中的表情鬆动了些。
    “保送”两个字,让他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那得多少钱?”
    “学费加杂费,三年一共六十多块。助学金每月八块,够吃饭。学费可以申请减免,或者……”刘光天顿了顿,“或者您先借我,我打欠条,毕业了按月还。”
    “欠条?”刘海中的脸又板起来了,“你跟老子借钱,还打欠条?”
    “不是借,是预支。”刘光天的声音依然平静,
    “您养我十三年,这钱该您出。但我记著,毕业了还您。每月五块,三年还清。这样您不吃亏,我也记著这份情。”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话。不是顶嘴,不是求饶,是一种……交易。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出多少钱,我还多少,几年还清,利息怎么算。
    这不像儿子跟爹说话,像两个工友在食堂里商量搭伙做饭。
    “你……你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看来的。”
    “爸,您想想,大哥大专毕业,分配工作,是刘家的门面。我卫校毕业,也是中专,也是国家干部,也是吃商品粮的。到时候您两个儿子都是公家人,院里谁不羡慕?”
    这话像一颗糖,精准地塞进了刘海中的嘴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面子。
    是七级钳工的身份,是车间副主任的位子,是四合院里二大爷的威严。
    两个儿子都是“公家人”,这个画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腰杆硬了几分。
    “……你真能考上?”
    “能。”
    “我跟老师打听过了,卫校招高小毕业生,考数学、语文、常识。我常识好,数学语文补一补就行。您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考上。”
    刘海中沉默了。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儿的苦味在嘴里蔓延。
    他看著站在门口的二儿子,瘦,白,眼神沉,不像十三岁。但这个儿子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虚的。
    “……欠条就不用了。”他最终说,声音有点闷,“六十块,我给你出。但你要是考不上,回来给我老老实实进厂当学徒,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光天说,“谢谢爸。”
    这句“谢谢爸”叫得平淡,像是在说“知道了”。
    但刘海中听著,忽然觉得比往常那些带著哭腔的“爸”顺耳多了。
    “去吃饭吧,粥要凉了。”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路过二大妈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妈,晚上我想吃白菜帮子炒粉条。”
    二大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好,好,妈给你做。”
    刘光天走到灶台边,端起自己的碗。
    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窗外,院子里的老树上掛著最后几片黄叶,风一吹,簌簌地落。他看著那片金黄,在心里盘算。
    第一步,卫校。三年。
    第二步,毕业分配,进医院。
    第三步,进修,评职称,一步步回到手术台。
    这具身体十三岁,等他拿到手术刀,大概二十岁。
    刚好,前世他二十岁开始上临床,也是这个年纪。
    喝完粥,把碗放进盆里,自己洗了。
    二大妈要抢,被他挡开:“妈,您歇著,我自己来。”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回到里屋。
    刘光福正趴在炕上,装模作样地写作业,见他进来,抬起头:“哥,你真要去当大夫啊?”
    “嗯。”
    “大夫好,大夫能给人看病,还能……”刘光福的眼珠转了转,“还能给自己看病,以后爸再打你,你就不疼了。”
    刘光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因为刘光福的话有多好笑,是因为这个十一岁的小子,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一种他前世很少感受到的东西——关心。
    “对。”
    “以后就不疼了。”
    重新躺回床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心里是静的。
    像一台手术前的准备,器械已经摆好,麻醉已经生效,只等刀落下。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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