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直,剑直。
裹著风火的一道剑光回身一撩,正好迎上了扑到面前的狼头。
识海批註早写明白了。阴神触之,如雪投炉。
雪花投入炉火。
“滋。”
那颗狞恶了三百年的狼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声。
剑光一闪,灰白色的虚影从中分开,断口上出现了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边缘,就像一张浸了油的纸被点燃一样,火线迅速向四周蔓延。
爬到哪里,哪里就没了。
三个喘息。
满殿的阴寒之气消散殆尽,那颗阴神魂飞魄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了。
几乎同时,殿心传来一声闷响。
黑鬃的石锤砸在那具失神的身体上。
六十多年过去了。
千斤锤势中有落雁坳被染红的溪水,有泥塘底下一夜的呼吸,有一百三十余个说不出话来的冤魂。
老野猪一声未吭,一锤之后又是第二锤。
孟章的剑几乎贴著锤影刺了进去,一线青光,封住了喉咙。
其实已经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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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既散,形便是死物。
那具苍背灰狼的躯壳软软倒下去,砸起满地灰尘,一身盘踞了黄风岭三十年的妖气,像退潮一样散了。
……
殿中,被扑灭的妖火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照出满地狼藉,照出两厢那些举著兵刃,维持著各种古怪姿势的狼卒,也照出一张张僵住的脸。
完了?
三百岁的银背狼王,出阴神的老祖宗,满山提起来夜里都不敢说名字的主峰大王……
就这么,完了?
连缠斗都算不上。
阴神一出,剑光一闪,前后拢共,一盏茶都不到。
黄三抱著礼单,张著嘴,半天合不拢。它原本连遗言都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
就连孟章,收剑之后都怔怔立了片刻。
他今夜上山,是把这条命当柴火带来的。
打头阵,耗狼王,能耗掉三成是三成,这是他给自己排的戏本。
戏本还没翻开,戏就散了。
只有陆山君自己知道,这一剑,一点都不简单。
台上一剑,台下十日。
庙里请来的百年法度是骨,日精、鸡鸣、雷火三重淬出的阳锋是刃,青云残卷的风火是势,真武罡气是魂。
四样东西,缺一样,方才那一剑就是拿石头条子劈雾。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等。
等那老狼自恃阴神无形,等它绕过虎二,绕过黑鬃,等它把三百年的性命,亲手送到这一线剑锋上来。
机动对了那一瞬,三百年道行,一剑,也就罢了。
识海青影,光华大盛。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小成182/300)】
【武学:《伏虎三式》(小成1/300)】
【批註:一剑斩神,风火淬於至阳,肃杀合於真武。盪魔之名,自今夜始。】
……
“山君。”
孟章不知何时已经俯身在那具狼尸旁,剑尖轻轻一挑,再直起腰时,双爪捧著一物,递到陆山君面前。
老蟒活了二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那双竖瞳里,却透著掩不住的骇然。
“你看。”
一颗妖丹,龙眼大小,静静臥在他掌心。
灰白的底子,可那灰白之下,隱隱透著一层金纹,丝丝缕缕,像蛋壳里將破未破的一点天光。
陆山君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缩成了两道细线。
金色。
丹上泛金。
丹经里写得清清楚楚:虚丹炸破,化一点纯粹神识。
阴神里的阴渣,被日月精华一分一分炼去,阴尽,阳生,谓之,金液还丹。
到了那一步,阴神便不再是阴神。
不畏日,不畏风,不畏雷火血气,白日里也能显形百里,才算真正在“神”字上站稳了脚跟。
这颗丹上的金纹,已经爬了三成。
陆山君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难怪。
难怪那老狼近来这般急,逼著各家下山捉人,又要满山的妖去纳投名状,恨不得把山下几个村子连锅端了。
哪里是给什么黑风山的贵客备血食。
它是在拿人命业力当柴火,一把一把,往自己丹炉里填,硬填这最后半步!
再给它三个月……不,兴许一个月。
金液一成,阴尽阳纯,今夜这口至阳的剑锋,就再斩它不动了。到那时,別说他黄风窟,怕是山下那位提灯笼的,都得掂量掂量。
好悬。
真真好悬。
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老狼千算万算,把满山的妖都算成了自己炉膛里的柴,独独没算到,柴堆里,睡醒了一只虎。
“山君,此丹……”孟章低声道。
陆山君摇了摇头。这颗丹里,浸的是几十年人命血食的业力,脏得很,谁吞谁背。
但他也没让人毁去,而是取过一方粗布,仔仔细细包了三层,贴身收起。
“这东西,另有用处。”
他抬起头。
满殿的妖,狼卒也好,各山头目也好,正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
陆山君没有立刻去坐那张王座,先是吩咐了三件事。
殿中血食,一概清走。
歷年堆在后洞的枯骨,能辨认的送还各山,辨认不出的,寻一处向阳的坡地,深葬。
最后,他指了指那面终年不见天光的北墙。
“凿开。开三扇窗,要大,往南开。”
黄三愣了愣:“大王,殿里……要见光?”
“要见光。”
陆山君淡淡道,“从前这殿里住的是阴神,见不得日头。往后住的不是。”
三日后,主峰石殿,南窗初成。
晌午的日光头一回照进这座三十年长夜的大殿,照在那张青石王座上,照得满殿浮尘都成了金屑。
陆山君一步一步走上去,坐了。
殿下,黑压压的妖头攒动。
黄风窟的,拱嘴坡的,乌梢岭的,还有主峰旧部,各处闻风来投的散妖,八百里黄风岭上够资格站进这座殿的,都来了。
山呼声浪一样滚起来的时候,陆山君抬爪,虚虚一按。
“先敘功。”
“虎二,隨我起於微末,忠勇无双。领先锋大將,掌巡山。”
虎二咧著大嘴挠头:“大哥,俺原先……不就是先锋么?”
“原先你是狼王的先锋,替它看门。”
陆山君瞥它一眼,“如今你是黄风岭的先锋,替满山的妖看门。一样么?”
虎二把胸脯拍得山响:“不一样!”
“黑鬃,阵斩狼王本体,领镇山大將,掌拱嘴坡並南面诸山。”
“黄三,运筹有功,军师之位,今日坐实。”
黄三一个头磕下去,半天没起来。
细腿掌传令,石头掌殿门,花皮、老鴰、圆球、长耳、白脸,各领一处差事。
跟著虎爷从黄风窟里咋呼出来的那七八个小的,一夜之间,全成了新王座前的从龙旧臣。
封赏已毕,满殿喜气正浓。
陆山君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敘完功,立法。”
“黄风岭的第一条铁律,今日立下……”
“从今往后,这八百里山上,不许沾半点人命业力。不吃人,不掳人,不伤人,山下一根人毛,一缕人烟,都不许动。”
“《感应篇》头一句怎么说的?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吃人一时饱,业力万年枷。这道理,我在黄风窟讲过,今日再讲一遍,往后,年年都要讲。”
殿下眾妖轰然应诺。
可陆山君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两厢。尤其是主峰旧部那一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妖跟著老狼下过山。”
那一片,霎时鸦雀无声。
不少狼卒的头,一寸一寸垂了下去。
“旧主的令,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我认一半。”陆山君缓缓道,“所以,我给你们一夜。”
“今夜,山门大开,四面符哨尽撤。想走的,此刻便走,往北,往东,天大地大,逃得出去,是你们的造化,黄风岭不追,不拦。”
“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今夜之后,还留在这黄风岭上的,按名册,一个一个地查。凡是昔日下山吃过人、身上背著人命血债的,无论功劳,无论亲疏……”
“雷霆斩杀,绝不姑息。”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当夜,主峰各道山口,妖影幢幢。
收拾细软的,拖家带口的,独自一妖亡命的。
有几只老狼卒走到山门前,回头望了望那座亮著灯的石殿,捶胸顿足。早知今日,当年那几趟山,说什么也不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