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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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翻脸

    陆山君隨手將尸体扔开,反手抓住眼前青石大案的边沿。
    这案子起码有两千斤重,案子底脚都嵌在地里了。
    单臂发力。
    “轰隆!”
    青石大案被连根拔起,被翻得底朝天。
    满案血食、酒罈,四处乱溅,地上一片狼藉,满殿的妖火被气浪一吹,摇摇晃晃。
    灯影乱晃里,陆山君长身而起。
    “银嗥。”
    “你占这黄风岭,三十年。”
    “三十年前,你一夜屠尽拱嘴坡猪族满门,血水把落雁坳的溪流染红了三日。老幼不留,连窝里没睁眼的崽子都没放过。这是第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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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黑鬃的呼吸,霎时粗了起来。
    “你坐了主峰,逐年吃人。”
    “王家村、落雁坳、青石铺,家家有空出来的炕,户户有不敢点的长明灯。山下人管这主峰叫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是第二桩。”
    “前些日子,山下来了执剑的人。你明知那是一堵剑墙,还逼著各家下山,拿旁人的性命替你趟道。”
    “五条妖命填在符线上,尸首是各家的,血食是进你肚子的。这是第三桩。”
    “今日,你又要拉满山下水,逼各家进村捉人,给你那位结义兄弟纳投名状。要背业障,大家一起背,要死,大家一起死……银嗥,你这个大王,当得可真够体面。”
    念罢,他环视满殿,声音沉了下来。
    “我陆山君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吃山里的出產,是本分。吃人,是业。”
    “这黄风岭,不是谁家的食槽。山上千百口妖,也不是圈著养、等人下嘴的猪羊。”
    “这个大王,你当到头了。”
    那一声碗碎,本就是约好的號。
    虎二一声长啸,人立而起,横身挡在大哥左侧,双爪扣得指节发白。
    黑鬃把背上皮毛一抖,抖出一柄门板也似的石锤,铁塔般往右一杵。
    一双猪眼红得滴血,钉在主位那头老狼身上。六十年了,它离仇人,从没这么近过。
    殿尾,老蟒孟章缓缓直起腰,反手抽剑。
    剑一出鞘,满殿妖火齐齐一矮,一缕青白火星,顺著剑刃“滋滋”地爬。
    黄三尖著嗓子一声令下,黄风窟的小妖掀开箱盖,各自拿起武器,背靠背挤在一起。
    主峰的狼卒亲卫“呛啷啷”抽出兵刃,却没有一个,往前迈步。
    当先那只虎,就那么按剑立在满地狼藉之中。不啸,不扑,连尾巴梢都不曾摆一下。
    一身猛虎凶威之外,偏偏又罩著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像庙里的神,像衙门口的碑。
    妖,是天底下最认“势”的东西。势一压下来,腿肚子先替脑子拿了主意。
    况且,拱嘴坡反了,乌梢岭也反了,三大山头,倒有两个半站在那只虎身后。
    再况且……大王平日待它们,又几时当过妖看?
    狼卒们互相窥视,手中的兵器都举了起来,但是脚下却一步步地向两边退去。
    主位上,银嗥自始至终没有动。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站起身来,灰袍自肩头滑落。
    “好。”
    “好得很。”
    “本王养的看门狗,学会咬主人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快!
    三百年的老妖,出手没有半分花哨,一道灰影贴地而至,五道爪风直奔陆山君面门,每一道都带著裂石的锐啸。
    陆山君不退。
    沉肩,坠胯,五爪扣地,迎著那爪风,也是一记虎扑。
    极静里炸出极动,平地一声闷雷,两股大力硬撼在一处,气浪把半殿妖火齐齐扑灭。
    银嗥倒滑出去七八步,爪心发麻。
    他眼底凶光一盛,再扑,走的却是刁钻路子。
    绕,缠,撕,狼的打法,专咬软处。
    任他快成一片灰影,那只虎却始终不动如山,偶尔一爪一尾,后发先至。
    “剪”字诀横扫,抽中他后腿。
    “掀”字诀自下而上,把千斤狼躯整个掀起来,重重砸在石柱上。
    石柱当腰裂开,碎屑簌簌。
    银嗥半跪在地,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筋骨这一路,他看出来了,打不过。
    这只虎不知何时脱胎换了骨,一身沉雄,压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不慌。
    老狼重新扑了上来,爪风却虚了三分。
    战著战著,便一步一步,往殿中最暗的那片影子里退。
    陆山君眯起眼。
    来了。
    果然,缠斗之间,那具灰狼躯壳的气息,忽然“空”了。
    手法还在、劲道还在,但是没有了神韵,只有一台提线木偶一样向前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满殿残火,齐刷刷朝一个方向伏低。
    一股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殿內的温度仿佛坠入了腊月里的冰井里一般。
    殿顶最深处的阴影中,有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沿著石壁滑动。
    绕过虎二,绕过黑鬃,绕到了陆山君的背后。
    十丈、五丈、三丈……虚影突然拔地而起,化为一只巨大的狼头,向著他的后心泥丸猛扑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
    陆山君的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他反手,抓向背后布包。
    三丈。
    一丈。
    那颗灰白狼头裹著满殿阴寒,巨口大张,已经罩住了陆山君整个后心。
    就在这一瞬,殿中另外两道影子,也动了。
    黑鬃的锤,孟章的剑。
    一左一右,扑向的却不是那颗阴神,而是殿心那具还在装模作样出招的灰狼躯壳。
    这是三日前就议定死的章程。
    阴神出窍,如人出屋。
    屋子还在,人就有退路。神被打散一缕,缩回躯壳里养上三五年,又是一条祸害。
    电光石火间,陆山君反手一带。
    背后布条崩裂,碎屑纷飞,一线青灰破布而出。
    三尺长的石剑,没有锋利的刀刃,粗糲得像个古老的碑文。
    可它一出,满殿残存的妖火齐齐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压了一压。
    同时,陆山君仰天长啸。
    虎啸为兽音,滚者为血气。
    一啸之间,包含了丹田內运转不息的虚丹和逆流直上的金水真气所形成的真武罡气。
    道书里说,北方玄武,於时为冬,於气为肃杀。
    天地一入冬至,万物敛藏,群阴伏诛。真武之水,至柔,其杀至刚,杀的从来不是人,是邪,是秽,是一切见不得天光的东西。
    啸声过处,那颗扑到半途的狼头猛地一滯。
    陆山君腰背一拧,真气分作两股,一股顺剑脊而走,一股逆剑锋而回,一顺一逆,疾走相摩。
    火生於摩。
    “腾”的一声,一缕青白气火,自剑脊上腾起。
    剑势再催,快到极处,剑身排开的气自己卷了起来,追著剑锋厉啸。
    风生於疾。
    风助火势,火借东风。
    风火,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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