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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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联手

    黑鬃越想越是害怕,冷汗沿著鬃毛根直往下流,结结巴巴地说:“虎爷说的是玩笑了……我们给主峰当差的,忠心耿耿,天地可以作证……”
    陆山君也不拆穿,只换了个话头。
    “黑鬃,我问你。”
    “山下道士五日之內就杀了五头妖怪。乌梢岭的毒蛇,主峰的饿狼,拱嘴坡上的野猪,一个不缺。”
    “唯独我黄风窟,七八个小妖,日日满山咋呼,闹得比谁家都欢,又死了几个?”
    黑鬃一怔,下意识答:“……一个没死。”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呆住了。
    是啊。一个都没有死。
    “你方才在洞外骂我,说我与那老道有勾结。”陆山君不怒,反倒笑了笑,“这话么,倒也不算全错。”
    黑鬃的呼吸顿时变粗了。
    陆山君负手而行,好像在自言自语。
    “老道要盪的,是魔。谁是魔,谁不是,人家那三张符底下,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早早立下规矩,满窟儿郎不许沾一根人毛。这是我的道。”
    “他守死三条路,剑下不斩守法之妖。这是他的法。”
    说到这儿,他脚步一顿,声音也低了下来。
    “道与法撞到一处,便生出一个字……势。”
    “我借他的势。”
    侧过头去,一双虎目在幽光中亮得渗人,“他,也未必不想借我的爪。”
    “山下那口三寸桃木剑,够得著满山小妖,暂且够不著主峰。一头业障缠身三百年的老狼,总要有人……替他够一够。”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恰到好处。再加一字,便是多此一举。
    洞里非常安静。
    连黑鬃脑中的浆糊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难怪呢!
    难怪山下杀得血流成河,唯独黄风洞毫髮无伤。
    难怪这虎闭关短短几日,出来就换了个妖似的。一般的妖修,一百年都很难磨出那样的手法来,一定是道门传下了真法!
    还有!它想起来了!
    前几天山上的人到处都传,虎二从山下带回来一个道士,扛进洞去,隔天又囫圇个儿地放了。
    放?
    哪里是放!
    那很明显就是密谈、接头!
    老野猪感觉有一道天雷从头顶直劈到尾巴尖,全身的鬃毛都竖了起来,一出大戏在它的脑子里自我加演了一场满堂红。
    道门早就容不下银嗥了!
    山下磨刀的是明棋,山上这只虎,是道门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暗子。
    什么虎先锋。
    这是內应啊!
    念头转到这里,黑鬃再看对面那只负爪而立的猛虎,那身斑斕皮毛底下,仿佛都透出三分仙气来。
    它挣扎了没有半个喘息的工夫,“扑通”一声,千斤的身子跪得地皮直颤。
    “虎爷,不……虎大王!”
    改口之快,防备一卸,黑鬃竹筒倒豆子,倒出一段陈年血帐。
    “大王有所不知。这八百里黄风岭,原本……原本不姓狼。”
    “六十年前,满山遍野都是野猪族的地盘。俺爹拱山太岁在主峰上坐了八十年。”
    “俺爹立过规矩:野猪拱食,吃橡子,吃葛根,吃山里的出產,不动山下一个活人。那些年,山脚几个村子逢年过节,还往山神庙里给俺们上供哩……”
    “后来,银嗥来了。”
    一提到这个词,黑鬃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憎恶。
    “北边来的独狼,一身的血腥气。就一夜……就一夜的工夫。”
    “主峰上下,俺爹,俺娘,俺七个哥哥,连窝里还没睁眼的崽子……一百三十多口。”
    “天亮的时候,血顺著山涧往下淌,把落雁坳的溪水,都染红了。”
    “俺那年道行浅,是俺娘把俺按进泥塘,拿烂泥糊了俺一身,压在……压在死猪堆底下,才瞒过那老狼的鼻子。”
    “一族嫡血,就剩俺这一根独苗。”
    青幽幽的苔光,映著老野猪的脸。
    “这些年,俺把散在各处的族亲收拢到拱嘴坡,给仇人当差。年年供奉,亲手送上主峰,给那杀父的仇人磕头……”
    “俺忍。俺就想著,好歹留住野猪一族最后一点香火,总有一天……”
    “可前夜,俺那俩侄儿。族里旁支就剩那么两点血脉了,也折在山下了……”
    嚎了半日的破锣嗓子,这会儿反倒哑了。
    陆山君静静听完,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老猪今日红著眼上门。
    一半是催命的差事逼的,另一半,只怕是憋了一甲子的东西,叫侄儿的死给点著了。
    一头修行百五十年的老妖,能把血仇在肚子里醃上六十年,醃得满山没有一个妖看出来。这份隱忍,比它那身横肉值钱得多。
    至此,这盘棋的主动权,尽在爪握。
    “黑鬃。”
    “俺在!”
    “今日洞中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陆山君淡淡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一只耳朵听了去……”
    “你我两家,一起给老狼填牙缝。”
    黑鬃把胸脯捶得山响:“大王放心,这话俺烂在肚子里,猪头砸碎了也撬不出半个字!”
    “好。”
    陆山君点点头,“回去之后,什么都不必做。”
    黑鬃一愣:“……啥都不做?”
    “该巡山巡山,该睡觉睡觉。供奉照送,头照磕。腰,弯得比从前还要再低三分。”
    “主峰若问起今日之事,你就说。上黄风窟兴师问罪,叫我打了个半死,灰溜溜滚回去的。”
    黑鬃越听越糊涂,一张猪脸皱成了包子:“大王,这……这仇,还报不报了?”
    陆山君瞥它一眼,慢悠悠地,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经文。
    “《道经》有言:將欲取之,必固与之。”
    黑鬃:“……啊?”
    “想叫他死。”陆山君言简意賅,“先叫他舒坦。”
    老野猪咀嚼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妙啊!
    它虽不懂什么“固与”“將欲”,可这话翻成猪话,它听懂了。麻痹那老狼,稳住那老狼,等刀磨快了,一刀下去,叫他舒舒坦坦地死!
    不愧是道门里出来的,杀妖都杀得这么有学问!
    “俺懂了,大王!”
    黑鬃“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俺回去就装孙子,俺们野猪一族,天生最会装死了。”
    “去吧。”陆山君抬了抬爪,“安心,等我的信。”
    ……
    黑鬃出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它来时,四蹄踏得山道轰轰作响。走时,一瘸一拐,嘴里少了三颗牙,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
    可那条细细的猪尾巴,却翘得笔直,一步三颤,颤出说不出的欢畅。
    坡下候著的两只小野猪面面相覷,怎么也想不明白:大王进洞时像去赴死,出来时……咋像是娶了媳妇?
    ……
    洞前,陆山君目送那座黑塔般的身影没入暮色,久久没有言语。
    识海之中,青影微光一闪。
    【武学:《伏虎三式》(入门34/100)】
    【批註:生死一线,收发由心。杀性驯服,更进一层。搏杀,方为兽之大道。】
    方才那一记留了手的虎扑,涨的熟练度,竟比在石窟里空演一百遍还多。
    陆山君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练拳千遍,不如见血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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