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黄风窟后面的山樑上就闹腾起来了。
虎二蹲在一块突出悬崖的青石上,两条后腿一撑,人立而起,衝著满山谷嚎:
“都精神著点,虎爷我说了……喊!”
崖下站有几只小妖,大概有七八只左右,胖瘦高矮各有不同,顏色也是五花八门。
打头的是只山獐成的精,唤作细腿。四条腿又细又长,山路上一溜烟,专管传话探信。
细腿身后,杵著个矮墩墩的獾子精,名叫石头。力气大,脑子跟名字一个成色。
再往后,花皮是只狸子,嘴碎。老鴰是只乌鸦,会飞。
圆球是个刺蝟,长耳是只野兔,末了还有只果子狸,脸上生生一道白,大伙儿都喊它白脸。
这七八个,加上一个虎二,便是黄风窟能拉出来的全部人马了。
眾多的小妖你望我,我望你,喊著参差不齐的台词:
“虎爷有令……搜山……寻道童嘍……”
“细皮嫩肉的道童……有灵气的道童……”
声音飘来飘去,在晨雾中四处瀰漫,有气无力的,跟谁家弔唁似的。
虎二气得直拍脑门。
“没吃饭吶?!大哥吩咐了,要闹出大动静。要闹得满山满岭都知道,咱们虎字营在给大王办差,再喊!”
它自己先起了个头,仰脖一声虎啸。
“嗷呜……”
啸声滚过山谷,震得林子里宿鸟乱飞。
小妖怪们被这一声惊醒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老鴰扑腾著翅膀飞上天,石头遇到石头就打石头,“咚咚”作响。
花皮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破铜盆,用树枝敲得震耳欲聋,“搜山了……虎爷搜山了……”
圆球缩成个球,从坡上骨碌碌滚下去,也算凑了个动静。
这一通咋呼,从辰时闹到晌午,鸡飞狗跳,妖仰马翻。
半山腰一丛灌木里,一只灰皮老鼠探头探脑,把这阵仗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是点头。
这是主峰搁在各处的眼线。
当夜,主峰上就得了信儿:虎先锋办差勤勉,满山搜寻,声势浩大。
狼王银嗥趴在洞里,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如此一来,闹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虎二带人去西边的山坳转了一圈,鼻子忽然一动。
风里有股味儿。
腥味、怪味,还有点妖气。
那妖气乱得很,一路仓皇,一路哆嗦。
它出身猛虎,別的不灵,这只鼻子最灵。
当下大爪一摆,止住身后一串小妖,伏低了身子,耳朵贴著风向。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
一条黄乎乎的人影在地上快速奔跑,四处逃生,跑得肚子几乎要贴地了。
虎二后腿一蹬。
整个山坳里好似打了一道闷雷,一道黑影平地拔起,凌空罩落,起如惊雷,落却极轻,一爪按实。
“吱……饶命,虎爷饶命,小的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爪子下面,一条黄鼠狼精被嚇得浑身毛髮都竖起来了,那股骚味愈发的冲。
虎二皱著鼻子:“哪个山头的?鬼鬼祟祟,跑什么?”
“乌、乌梢岭……不不,小的如今谁的也不是……”
黄鼠狼舌头打著结,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拔高了声。
“虎爷,山下……山下杀妖了!下山的全死了,有个老道……”
“杀妖”二字一入耳,虎二脑中“嗡”一声。
大哥这几日千叮嚀万嘱咐,山下的事,一根毛都不许沾。
如今山下当真出了事……这还了得!
它也顾不上细问了,叼起黄鼠狼的后脖颈,冲身后小妖们吼了声“回窝”,四爪翻飞,直奔黄风窟。
……
此刻,黄风窟深处。
陆山君盘腿坐在青石之上,气息悠长,若隱若现。
根据《引气诀》,虚丹初成之后,並不是要立刻催谷长气,而是要进行温养。
就拿灶上的粥来说,火太大容易糊底,火太小又不熟,必须用文火慢慢地燉,不能离得太远或者太近。
虚丹在气海里一圈一圈,转得又慢又稳。
每转一周,便有一缕新气自丹上剥落,渗进四肢百骸。
陆山君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来自肌肤骨骼的丝丝凉意在慢慢地滋润著自己,犹如春天里的融冰一般消融掉百年来身体里所藏的寒气。
识海中,青影微光闪烁。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小成19/300)】
熟练度越来越高。
陆山君心头安定。
这世上的路千万条,最踏实的一条,永远是自己脚底下这条。
正煨得舒坦,洞外一阵地动山摇。
“大哥,大哥……出大事了!”
虎二一头撞进洞来,带起满洞烟尘,一口把嘴里叼著的黄鼠狼吐在地上。
后头呼啦啦跟进来一串小妖,挤在洞口,一个个面无妖色。
陆山君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死妖了,山下,老道,剑,还有符!”
虎二爪子比划了半天,急得抓耳挠腮,愣是没把一句囫圇话说圆。
陆山君看向细腿。
细腿平日里传话最利索,此刻两条细腿抖成了四条。
“回、回虎爷,是、是山下……那个……”
“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个所以然来。
再看旁边,圆球已经缩成了一颗球,长耳的两只耳朵抖得跟风里的草叶似的,白脸的那道白,白得更彻底了。
陆山君的目光最终落到地上的那只黄鼠狼上。
瘦,一身黄毛倒还齐整。
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全身直打哆嗦,可那一点机灵劲儿却藏不住。
“你说吧。”
黄鼠狼咽了口唾沫,先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来时,那话竟一句是一句,条理分明。
“回虎爷的话。小的黄三,原在乌梢岭蛇大王手下,当个巡风的差。山下的事,小的从头说起……”
“头一拨下山的,是乌梢岭的青条哥,带著两个鼠兄弟。前天戌时下的山,走的西边黄泥道,要去落雁坳里捉人。子时没回,丑时还没回。”
“到昨儿一早,三具尸首,就在黄泥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著。”
“不是横七竖八地倒著,是齐齐整整,头朝山上摆著的。”
“青条哥那么粗一条水蛇,浑身上下就咽喉底下一道口子,细得跟纸割的似的。两个鼠兄弟身上倒乾乾净净,没伤,只是七窍里渗著一丝青烟。”
“第二拨,是主峰的两位灰狼哥。”
“昨夜亥时下的山,走的当中官道,说要给大王抢个『热乎的』回去。今儿天没亮,也回不来了。尸首在官道岔口的界碑边上,还是那样……头朝山上,摆得整整齐齐。”
“小的当时就躲在道边草棵子里,从头看到尾,大气没敢出一口。”
“那老道,就一个人。青布道袍,白鬍子,腰里別一柄桃木剑,三寸来长。杀妖的时候,剑也不见怎么出鞘,就是一道青光,一闪,妖就没了。”
“杀完了,他也不追。”
“他只守三条道,西边黄泥道,当中官道,东边溪涧小路。三条道的山口,各钉著一张黄纸符。”
“符后头,他不越一步。符前头,谁下山进村,谁死。”
“白天,他就在山脚那座破庙里扫地。夜里,提一盏灯笼,来回巡这三条道。”
说完之后,黄三又趴到地上,额头贴在地上。
洞里静了静。
虎二和一群小妖,眼睛都直了。
同样是嚇破了胆,人家这胆怎么破得这么有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