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那传话的小妖趴伏在泥地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恨不得把整根脖子连带脑袋一块儿揳进胸腔里藏起来。
该说的话,总算是交代完了。
意思很直白。差事办得漂亮,这季的供奉就免了。要是搞砸了,狼王他老人家,亲自登门。
洞前空地上静了片刻,虎二的獠牙已经呲出来大半截,它虽然有些憨,但是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杀气。
大王要来洞府里“坐坐”,坐的是谁的皮,喝的是谁的血,这还要问么?
陆山君摇了摇头,抬爪,虚虚往下一按。
虎二那口雷,硬生生咽了回去。
“起来回话吧。”
陆山君踱了两步,负爪立在洞口那块青石旁,慢条斯理说道。
“大王既是胃口不济,那便是脾胃虚了。脾胃一虚,最忌讳的就是浊物。”
小妖懵懵地抬起头。
“山脚下那几个村子,掘土的,打柴的,一年到头汗泡在泥里,一身腌臢气。这等人肉,粗、柴、腥,大王往常牙口好,嚼也就嚼了。”
“如今凤体欠安,再进这等浊食,那不是给大王补身子,是给大王添病。”
说到这儿,陆山君长长嘆了口气,连连摇头,硬生生在这一脸兽相上,端出了一副为主子殫精竭虑的忠臣做派。
“你回去,替我问大王一句。是要吃个囫圇饱,还是要吃个滋补?”
小妖哪敢答,只把头磕得咚咚响。
“要滋补,就得寻那细皮嫩肉,有灵气的。”
陆山君屈起一根爪指,“名山道观里的小道童,打小吃斋,一身清气。再不然,游方的修行人,肚里养著口真气,血肉里都浸著药性。”
“这等人物,一个顶山下俗人一百个。”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只是这等人物,不在山脚,得往远处寻,还得布置手段,活捉了带回来。死了就泄气,泄了气便同一块死肉无异。前前后后,总要十日功夫。”
“你只管把话原样带回去。十日后,我提著『好东西』上主峰。若大王等不得,非要现在吃口柴的,那也容易,我今夜便下山替大王抓十个八个庄稼汉来。”
“只是吃坏了大王的脾胃,这罪过,你担还是我担?”
小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罪过,它拿十条命也担不起。
“虎爷思虑得周全,小的这就回去稟报,一字不敢差!”
山獐爬起来,倒退著出了洞前空地,一溜烟窜下山道去了。
……
望著那点黄影没入林子,虎二凑上来,压著嗓子。
“大哥,咱真去抓道童?”
“抓什么抓。”
陆山君收回目光,“你带几个小的,明日起满山转悠,做出个四处搜寻的样子来。要闹得动静大些,让主峰的眼线看得真真的。但记住一条……”
他盯著虎二的眼睛。
“一根人毛,都不许碰。谁碰,我打断谁的腿。”
虎二挠头:“那……十日后拿啥交差?”
“十日后的事,十日后再说。”
陆山君拍了拍它的肩,“你只信哥一回。哥这几日要闭关,洞府封了,天塌下来也不许人进。”
虎二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这辈子它就认一个理:大哥说的,准没错。
……
洞门落石,隔绝內外。
陆山君盘膝坐定,先不忙运功,把方才那本《小真武引气诀》里关於境界的记述,在识海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炼气化神一境,诀中写得分明,共分三关。
头一关,结丹。
周身真气熬炼日久,口中生出玉液,咽归丹田,久久温养,玉液凝固,结成一颗圆润丹核。此丹尚虚,故称虚丹。
虚丹一成,真气便有了根,生生不息,如泉眼涌水,取之不竭。
第二关,出阴神。
丹成之后,神魂初聚,夜半子时可离体出窍,游走百里。
只是这阴神脆得很,见不得烈日,经不得罡风,闻雷即散,甚至凡人军阵里那股子血气衝上来,都能把它冲个魂飞魄散。
第三关,金液还丹。
虚丹炸破,化作一点纯粹神识,阴神里那点阴渣被日月精华一点点炼去,阴尽阳生。
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在“神”字上站稳了脚跟。
陆山君睁开眼,心里默默一盘帐。
自己刚破境,丹田里那口真气不过一汪浅水,连虚丹的影子都没有。
而银嗥修了三百余年,入炼气化神少说也有几十载。
往浅了算,阴神必是出了的。
往深了算,以那老狼阴损贪毒的性子,明面上摆出个出阴神的架势镇场子,暗地里藏一手金液还丹的底牌,半点不稀奇。
硬碰,就是找死。
可绕,也绕不开。
陆山君指节在膝上轻轻敲著,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按原著里的路数,这八百里黄风岭,日后的山主该是那位灵山脚下偷油的黄毛貂鼠……黄风大圣。
可如今满山打听,谁也没听过这么一號人物。
也就是说,如今的时间线还早。
那位正主还没来,这银嗥不过是个占著窝的野妖,头上没有主子,背后没有靠山,庙里没有名字。
打死了,没人替它收尸,更没人替它报仇。
陆山君眼睛慢慢亮了。
没背景的妖,才是好妖。
这黄风岭,与其等著日后来个正主骑在头上,不如趁著庙还空著,他自己先坐上去。
“取而代之。”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压回肚子里,闭上了眼。
万事之先,凝虚丹。
……
《引气诀》凝丹一篇,开宗明义只引了六个字。
“致虚极,守静篤。”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
诀中註解说,丹非炼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心不虚则气不聚,神不静则液不凝。所谓玉液凝丹,凝的哪里是那口津液,凝的是一点不动的心。
又引《清静经》:“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陆山君前世翻过的那些道经,此刻一页页从记忆里浮上来,与诀中口诀两相印证,竟处处都能对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视返听。
先是坐忘。
忘了洞外的狼王,忘了十日的期限,忘了这一身虎皮,连“陆山君”三个字也一併忘了。
识海里那些翻腾的念头,起初如沸水,按下一个,冒起三个。
他也不恼,只当是看別人家的热闹,道书里管这个叫“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念头没了看客,自己討了个没趣,渐渐地就歇了。
心一静,气自沉。
不知过了多久,舌底忽然一甜。
两股清泉自舌下玄膺穴汩汩沁出,清凉甘冽,满口生津。
玉液生了。
陆山君心中不喜不惧,依著口诀,將那口玉液分作三咽,“汩、汩、汩”,如捧甘露,送归气海。
玉液入了丹田,与真气一搅,便如滷水点了豆腐,那汪散漫的清水,竟隱隱起了一点“稠”意。
接下来,便是火候。
诀中说,凝丹如熬粥,全在文武二火。
心念重一分是武火,武火烹炼,逼气归元。
心念轻一分是文火,文火温养,如鸡抱卵。
武火过了则丹燥,文火过了则丹散,一呼一吸之间,念头的轻重缓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本是凝丹路上最难的一道坎,多少修行人卡在火候二字上,一卡就是十年八年。
可陆山君一上手,就觉出不对来。
太顺了。
他这一身白虎异种的躯壳属金,金性沉降肃杀,天生就压得住火,气机往丹田一沉便定,稳得不像话。
而真武一脉的功法属水,金又生水,母气养子气,那点稠意在气海里滚了几转,非但不散,反倒越滚越圆,越滚越亮。
旁人凝丹,是拿一双凡手捏雪团,捏紧了化,捏鬆了散。
他凝丹,是水到渠成。
一日一夜。
洞外天光转了一轮。
洞內,陆山君丹田深处,“咚”的一声轻响,如珠落玉盘。
那汪玉液尽数敛去,气海正中,悬起一颗龙眼大小的丹核。
莹白剔透,缓缓自转,每转一周,便有一缕新生的真气自丹上剥落,流入四肢百骸。
生生不息,绵绵若存。
识海中,青影也隨之一亮。
【道行:炼气化神(虚丹已成)】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小成1/300)】
【批註:一日凝丹,旷古罕闻。金水相生,事半功倍,此天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