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斧刃贴著那名丹师的鼻尖悍然斩下。
凌厉斧风先一步撕开雨幕,吹得他麵皮生疼。
宽大的黄色道袍从领口一路裂至胸腹,布帛向两侧翻卷,胸口也隨之浮现出一道细长血痕。
鲜血刚刚渗出,便被冰冷雨水冲淡。
轰!
水流巨斧重重砸进地面。
大地猛然一颤。
积水裹挟泥浆向四周炸开,湿软地面竟被这一斧劈出一道丈许长的狭窄裂缝。
裂缝两侧泥土翻卷,隱约还能看见莹蓝水光在其中流转。
丹师仓促后退,脚下道靴陷入泥浆,身体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蟹將已经单脚踏地,庞大身躯骤然前倾。
砰!
泥水飞溅。
蟹將双臂同时发力,硬生生將深陷泥土的水流巨斧重新拔出。巨斧顺势贴著地面向上抡起,在它身侧划出一个浑圆。
呼——
沉闷破风声宛如闷雷滚过。
斧刃捲起大片雨水,再次朝丹师腰间横扫而来。
这一斧若是劈实,別说血肉之躯,便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也要被当场斩成两截。
那丹师心中警兆狂鸣,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该死!”
他再也不敢有半点保留,当即从怀中抽出一张土黄色符籙,双指夹住符尾,猛地往胸口一拍。
“黄芽入腹,厚土护身!”
符籙无火自燃。
一股浓郁黄烟从符纸中喷涌而出,丹师张口一吸,將所有烟气吞入腹中。
与此同时,悬浮在他头顶的木牌微震动,降下一道土黄色邪光,灌入他的天灵。
一者入腹,一者入顶。
两股力量在五臟之中迅速交融,最后尽数匯聚於脾臟。
咚!
丹师腹中传出一声宛如擂鼓般的闷响。
他的脾臟绽放黄光,体表也隨之浮现出一层厚重的土黄色气息。
那些气息不断堆叠、压缩、凝实,转眼间便化作一副仿若泥土烧制而成的厚重鎧甲。
“给我滚!”
丹师怒吼一声。
他不退反进,右脚猛地踩入泥地,拧腰挥臂,一拳轰向迎面扫来的水流巨斧。
砰!
拳锋与斧刃正面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者之间轰然扩散,周围雨珠瞬间被震成细密水雾。
丹师拳头表面的土黄色气息剧烈震盪。
咔!咔!咔!
厚重泥甲上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丹师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肩膀更像是被一块疾驰而来的巨石迎面撞中。
脚下泥土被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尺。
“好大的力气!”
丹师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在轻微颤抖的右手,眼底浮现出一抹惊疑。
眼前这尊蟹將不过是以水府法意为骨、借水气显化出来的兵马。
按理来说,其力量就算比寻常道士境修士强,也该有一个限度。
可他本身已经达到道士后期,方才又同时动用黄芽护身符与五臟牌,將脾土邪炁催动到了极致。
在这种情况下正面碰撞,他竟然还是落入了下风!
这根本不合常理!
丹师目光迅速扫过蟹將身体。
借著天际一闪而过的雷光,他终於看清了蟹將体內的异样。
那具看似完全由水流构成的身体深处,正悬浮著一颗莹蓝色光点。
光点形如米粒,却不断向外散发精纯阳气,与水府法意交融流转。
而在蟹將身体表面,还贴著青黑色的草叶。
“玄门的草人法?!那些蓝色的光点......是什么东西?!”
丹师眯起了眼睛,一丝疑虑自脑海中闪过。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剎那,一股更加尖锐的劲风从背后直袭而来。
虾兵已经绕到丹师身后。
修长水矛穿透雨幕,直指对方后心。
这一枪角度极为刁钻,时机更是精准到了极点。
丹师刚与蟹將硬拼一记,体內气息尚未平復,根本来不及转身抵挡。
若是被这一枪扎实,他便是不死,也要被洞穿心臟。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衝天灵,丹师浑身汗毛倒竖。
“码的,老子......”
丹师瞠目欲裂,心中狂吼。
他想要躲避,但依然来不及!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黑影忽然从旁边掠过!
砰!
一只足有常人大腿粗细的泥石手臂横扫而来,正中虾兵手中的水流长矛。
长矛轰然炸开!
莹蓝色水珠夹杂著阳糯米向四周飞溅。
虾兵的右臂被这一击生生轰碎!
组成右臂的草叶和水流冲入泥泞之中,虾兵也隨之踉蹌退后。
丹师死里逃生,仓皇转身。
只见,
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泥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泥人通体呈现出深褐色,身躯粗壮,双肩高高隆起,两条手臂垂落时几乎能够触及膝盖。
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五个粗陋孔洞。
胸口则镶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黄色土牌,土牌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正隨著泥人的呼吸般明灭不定。
雨水落在泥人身上,不但没有將其衝散,反而不断被泥土吸收,使它的身躯变得愈发厚重。
不远处,五名丹师中气息最强的王猛单手结印,五臟之中的脾臟亮起土黄色邪光。
这尊泥人,正是王猛以自身黄芽土炁为引,再用尸泥、坟土与活人脾血炼製而成的黄芽泥胎。
见到是自己人出手將其救下,那丹师长鬆了一口气。
刚才若不是王猛及时出手,他恐怕已经被虾兵一枪捅了个透心凉。
丹师不由的在心里默默感谢这师兄一番。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蟹將已经再次抡起巨斧。
嗡!
厚重斧影切开雨幕,直奔丹师头顶。
“又来?!”
丹师脸色惨白,连忙缩头后退。
黄芽泥胎却向前踏出一步。
砰!
它脚掌重重落地。
附近泥水像是受到无形牵引,骤然向上涌动,沿著脚踝融入双腿。黄芽泥胎身形隨之拔高半尺,胸口土牌上的符文也骤然亮起。
面对迎面劈来的水斧,泥人抬起右臂,五指猛然合拢。
啪!
宽大的泥石手掌竟將斧刃稳稳抓住。
水流巨斧在它掌中剧烈震盪,却始终无法挣脱。
泥人的五根手指继续收紧。
咔嚓!
一道裂纹从斧刃中央迅速蔓延。
紧接著,裂纹一化二、二化四,顷刻间爬满整柄巨斧。
下一刻——
轰!
水流巨斧轰然炸碎,化作漫天水珠。
泥人顺势踏前半步,另一只手臂如同攻城巨锤一般横贯雨幕,直奔蟹將头颅。
蟹將来不及重新凝聚兵刃,只能抬起双臂挡在面前。
砰!
泥拳落下。
蟹將两条手臂齐齐炸开。
那副由水流凝成的厚重甲冑向內凹陷,庞大身躯也被一拳轰得离地而起,倒飞数丈,重重砸进泥地。
轰隆!
泥浆与积水冲天而起。
蟹將体表的水流迅速溃散,只剩下几片草叶和莹蓝糯米仍在水洼中闪烁。
屋檐下,秋生和文才看到这一幕,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
文才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整张脸都快贴到屋檐外面。
“这泥人怎么这么猛?”
“虾兵的长矛被它一巴掌打爆,蟹將连人带斧头也被它一拳轰飞了!”
他说著,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一拳要是落在他身上,师父是不是得拿簸箕过来收?
隨即,文才看向站在泥人后方的王猛,脸上不由浮现出担忧。
“那傢伙不会已经到法师境了吧?”
“要真是法师,大师兄能不能应付?”
秋生最初也被泥人的力量嚇了一跳,不过,他很快便重新镇定下来。
“怕什么?!”
“大师兄还没正式开始发力呢!区区一个泥人罢了还能抵得过大师兄的水府兵马?!况且......”
秋生顿了顿,又向村外荒地看了一眼。
雷光闪过。
九叔手持桃木剑,正一步逼得香主后退。
“师父就在旁边!”
“有师父盯著,谁还能让大师兄陷入真正的险境?”
文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踏实下来,“也是。”
“所以老实看著。”秋生点了点头,“我总感觉大师兄还有后手。”
村边荒地。
九叔与香主正在交手。
两人之间的交锋看似激烈,实则从一开始便不在同一个层次。
香主手中的青铜魂灯不断喷吐邪火。
时而化作惨黄色火蛇,沿著地面盘旋而过!
时而又凝成数十枚魂火飞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九叔周身要害!
不仅如此,他还接连拋出尸油符、摄魂钉与一串白骨念珠。
每一种法器都阴毒无比。
尸油符遇水不灭,一旦贴上活人身体,便会顺著毛孔渗入五臟。
摄魂钉专破护体法炁,只要刺破一点皮肉,便能钉住一魂一魄。
那串白骨念珠更是以十二名横死之人的指骨打磨而成,每一颗念珠中都封著一缕临死怨念。
寻常法师境修士只要沾上一件,魂魄与肉身便会同时受到侵蚀。
然而从始至终,九叔只凭手中那柄桃木剑,便將香主的诸多邪术一破去。
火蛇扑来,九叔便以剑尖点在蛇首法窍之上,惨黄火蛇当场崩碎!
魂火飞针从四面八方袭来,九叔只是抖动手腕,桃木剑便在身前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赤色剑网,便將飞针尽数折断。
那串白骨念珠试图绕到九叔背后,却被他头也不回地一剑反挑。
剑光掠过,十二颗念珠同时炸裂!
九叔的状態仿佛不是在与一名法师圆满的邪修交手,而是在自家后院閒庭散步一般。
反观香主,接连施法之下,额头已经渗出冷汗,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
越打,他的心便越沉。
眼前这个浓眉道人表现出来的实力,根本不像普通的法师圆满。
对方对法力的掌控极其精妙,剑法更是登峰造极!
其每次出剑,都恰好点中法术最薄弱的节点,一点道炁便將他所有法术破除!
这一度看的他心惊肉跳!
心里更是笼罩起一层阴霾!
“大法师......”
香主心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可怕念头。
“此人真正的修为,极有可能已经达到了大法师境!”
若真是如此,单凭他自己,绝对不可能拿下九叔。
必须儘快与五名丹师会合,结成五阴杀阵,才有一线胜算。
砰!
惨黄邪火与赤红剑光碰撞。
香主身形落在一堵残墙旁边,脚掌连续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剧烈的呼吸几口,他回头看向枯井方向。
而这一望,正好看见泥人打碎虾兵长矛,又一拳將蟹將轰飞的场景。
香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喜色。
“是王猛!”
王猛已经达到道士圆满,只差一步便能踏入法师境。
他炼成的黄芽泥胎更是刀枪难伤、力大无穷。
以王猛的修为,对付一个道士中期的林玄,本就占据绝对优势。
就算林玄手中兵马眾多又如何?
不过是一群借水显形的臭鱼烂虾罢了。
只要王猛腾出手,分钟便能將那些水府兵马全部打碎。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儘快兵合一处,一同击杀眼前这个“大法师”!
想到这里,香主原本已经有些佝僂的腰背重新挺直。
他抬头看向九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让这道人知道林玄已经落入下风,否则对方一旦转身救援,他根本拦不住。
只要再拖延片刻,等王猛他们杀死林玄,夺回水脉图和七玄尸,六人便能联手围杀九叔。
届时,局势自然会重新回到他们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香主压下嘴角笑意,再次举起魂灯。
九叔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哪里猜不到香主在想什么?
此人不会真以为他就是个法师圆满吧?!
亦或者,只要拿下阿玄,便能掣肘他?!
九叔眼底掠过一抹冷笑。
两处战场別说只相隔十几丈,就算是再远些,只要林玄出现真正的生死危机,他也能在顷刻之间赶到!
香主想当著他的面杀他徒弟,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且......
九叔记得之前说过,这些人就是给他徒弟练手的,这香主不会忘记了吧?!
至於自己大徒弟,九叔认为距离极限还尚有一段距离!
他心中升起一丝期待,想看看林玄是否能击溃这些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