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河边上,
乌篷船已经靠岸。
陈道士单手撑在船舷上,身形矫健地跃上了堤岸。
他一落地,岸边等候多时的人群便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怎么样?道长,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有水鬼啊?!”
“那东西凶不凶?能打过不?”
七嘴八舌的声音乱鬨鬨地响起。
陈道士扫了眾人一眼,语气平淡如常:“下面的確有一只沉尸化生的水鬼。”
此话一出,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不少胆小的渔民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就说这河里有脏东西!前阵子我下网的时候,就觉得水底下凉颼颼的不对劲……”
“乖乖,真有水鬼啊!那之前林道长说的都是真的?!”
阿威听到“林道长说的都是真的”这句话,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但陈道士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情从谷底弹了回来。
“不过——”
陈道士语气中透出一丝篤定的自信,淡淡道:“那东西道行浅薄,只是一团没有灵智的死怨而已,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王老板:“我需要一些东西做法事。准备妥当之后,下午便可了结。”
“好!好好好!”王老板连连点头,“陈道长您儘管吩咐,要什么我都给您弄来!”
陈道士微微頷首,开口列出了清单:
“八仙桌三张,炉子一座、木炭三十斤、铁犁一副——要用过的旧犁,铁气越重越好。另外再备黄纸百张,檀香十二柱,活鸡一只,公的……”
“得嘞!这就去办!”
王老板赶忙朝身后的两个隨从使了个眼色,那两人领命后迅速离开。
阿威这时候也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大声吆喝道:“都听见了没有?!高人发话了,这水鬼不足为虑!下午就能解决!都別堵在这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刻意將“不足为虑”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向围观群眾暗示——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比某个只会说“封河”的傢伙强多了吧?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散开,三三两两地议论著离去。
“这閭山道士看起来確实有本事啊!探了一趟就把情况摸清楚了。”
“下午就能解决?!小林道士不是说水下那东西很厉害吗?得封河吗?”
“閭山道士可是专治水府怪事!比那小林更专业!我们应该听专业人士的判断!”
“这一眉道长的高徒实力也不怎么样吗?尽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要是真按照他那所说,封个几天河,那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小林道长昨晚敢独自探河,肯定也有他的道理。”
“九叔的徒弟,总不会平白无故嚇唬人吧?”
“……”
阿威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別提多舒坦了,嘴角几乎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膛,余光扫过身旁的几个保安队员。
那几个队员一个比一个会来事,纷纷朝阿威竖起大拇指:
“还是队长您有眼光,请来的才是正路子!”
“可不是嘛!术业有专攻,水里的事就该交给管水的来!”
阿威听著这些话,鼻孔微微朝天翘了翘,嘴上却不忘摆出一副谦虚的姿態:“那是自然!我做事,什么时候让大伙失望过?”
陈道士则对这些纷纷扰扰充耳不闻。
他来到河堤旁一株老槐树下,背靠树干,双手抱胸。
养精蓄锐,等待材料到位。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隨手便能料理的小事。
若不是他目前境界还卡在术士圆满,尚未突破至道士初期,没有被授予法籙。
处理这种级別的邪祟,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只需要开坛请招閭山水府兵马,便可將其轻鬆镇杀!
“快了……如今我被授法脉兵马,只差临门一脚!”
陈道士心中暗自思忖,隨后闭上了眼睛。
……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方才探到的那团“术士初期都不到”的沉尸怨魂,只是那石雕玄龟所散发的气息。
真正的东西,藏在更深处。
藏在那尊被铁链缠绕的石雕玄龟之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王老板为了今晚的走私生意能顺利进行,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半个时辰,陈道士要的东西便一应俱全地送到了河边。
王老板甚至花重金租来了一条宽敞的平底大沙船。
船头上,三张厚重的旧八仙桌呈品字形叠起,足有两人那么高。
桌前架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风炉,三十斤上好的黑木炭在炉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直躥高三尺。
一副沾满泥土与铁锈的沉重旧铁犁,被扔进火炉之中。
在高温的炙烤下,铁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铁气味。
陈道抓起一把写好的黄符,运足体內道炁,將其天女散花般拋向河面。
薄薄的黄符落入水中,静静的漂浮。
“呜——!!”
伴隨著一声苍凉浑厚的牛角號声响起,河面竟无风起浪,泛起阵阵的波澜。
带动著黄符上下浮动。
岸边有不少胆大的镇民乘著小船,远远地在水面上观望。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水动了!真的是法术!”
就在眾人惊嘆之际,陈道士直接將火炉中烧的通红的铁犁取出,用那一口白牙狠狠咬住!
“嘶——!!!”
岸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天爷!他、他用嘴叼烧红的铁犁?!”
“这不烫吗?!铁都烧成那个顏色了,搁上去一块肉立马就得焦了啊!”
“閭山派!这就是閭山派的过火犁!真的跟传说中一模一样!”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阿威也看呆了。
他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周围的一眾保安队队员,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不敢相信,竟然真有人敢用嘴去叼那滚烫到足以融化铅锡的铁器!
这才是神乎其技的道法啊!!
王老板看著周围人的表情,脸上闪过一抹得意,“陈道长果然厉害!!好好震慑一下这群土包子,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道法!”
然而陈道士面不改色,咬著数十斤重的通红铁犁,脚下一踏,直直跃上了八仙桌顶端。
隨即,陈道士在桌面上步斗踏罡!
每一步落下,桌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术士圆满境界的雄浑道炁毫无保留地激盪开来,吹得他头上的红头巾猎猎作响!
“好!!!”
阿威在岸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带头大声鼓掌喝彩。
他满脸得意地转头看向王老板和一眾手下:“看到没有?!什么叫硬桥硬马的真本事!这才是高人风范!”
王老板抹了一把额头兴奋的汗水,连连附和:“阿威队长英明!这下咱们晚上的买卖绝对万无一失了!”
就在此时,站在高桌上的陈道士眼底精光暴涨,他猛地一甩脑袋!
“嗖——”
那块通红的铁犁带著恐怖的高温和重力,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扑通”一声巨响,狠狠砸入河心水面!
剎那间,水汽如沸腾般疯狂蒸腾而起,白雾在河面上蔓延!
陈道士双手翻飞,接连打出数道刚猛的法诀,沉闷的號角声再度划破长空。
水下,那沉重的铁犁裹挟著滚滚水流和黄纸符力,如同一颗陨石般直衝河底!
精准地重压在了那尊石雕玄龟的铁链之上!
“哐当!”
一声金属碰撞声在水底闷响!
铁锈混杂著淤泥瞬间翻涌飘荡!
通红的铁犁在道炁的催动下,深深嵌入了玄龟石雕的背甲缝隙之中。
若是寻常术士初期的厉鬼本体,被閭山派这蕴含极阳之气的烧红铁犁一镇,当场便能魂飞魄散,尸体也会尽数熔毁!
如今,隨著铁犁不断深压而下!
那股一直縈绕在水底的阴冷气息,也如同被切断了源头般,戛然而止。
站在八仙桌上的陈道士闭目感应了片刻,察觉到底下再无半点阴怨波动,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甲板上,淡淡开口道:“水鬼除了。”
“哗——!”
围观的船只上,响起阵阵欢呼声,百姓们纷纷高呼陈道长厉害。
隨著陈道长回到岸边,
阿威春风满面,大摇大摆地走到河堤最高处,清了清嗓子,当即宣布道:
“各位乡亲父老!有陈道长出手,水鬼已经灰飞烟灭!
我阿威现在以保安队长的名义正式宣布,北清河即刻起解除一切封锁,正常通行!
想打渔的打渔,想走船的走船!”
隨著阿威话音落下,周围再次响起叫好声。
“陈道长厉害!阿威队长英明!”
“感谢阿威队长!下午我就能出去捕鱼了!”
“还得是阿威队长啊!人脉就是广!“
“……”
然而就在眾人欢呼之余,玄龟背上的铁索被破煞之力一衝,锈蚀处接连崩裂。
咚——!
铁索重重砸在河床上,泥沙隨之激盪。
玄龟下方积压多年的水煞猛地反衝,竟將那几百斤重的石雕一点点托离河床。
与此同时,被压在玄龟之下的东西现出身影。
那,
竟然是一副纤细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