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买好菜,拎著菜篮回家,刚刚开锁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清霜。
陈长安愣了一下,隨后就轻轻摇头。
虽然大门是锁著的,但清霜来他这里,从来都不走门。
小院之內,清霜坐在石凳上,双手撑著下巴,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隨后站起身,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陈长安看著她这副理所当然,蹭饭蹭习惯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隨口道:“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清霜跟到厨房门口,双手叉腰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万一你那个不是东西的亲爹又派人来抓你怎么办,月姐姐走的时候,可是让我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她交代?”
她的这个蹭饭理由合情又合理,陈长安无言以对。
他走进厨房,从篮子里拿出萝卜和青菜,一边洗菜,一边问道:“对了,我今天去菜市场,听到街上的人都在议论你。”
清霜靠在门框上,闻言眨眨眼,疑惑道:“议论我什么?”
陈长安把腊肉切成薄片,表情和语气一如往常,淡淡问道:“我应该称呼你清霜姑娘,还是镇远將军之女肖清霜,陛下亲封的巾幗英杰?”
清霜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忐忑地低下头,小声道:“你都知道了?”
陈长安起锅烧油,將腊肉下锅,头也没回道:“外面所有人都在说,我又不聋……”
清霜有些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表情,问道:“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我瞒著你我的身份……”
陈长安摇了摇头,清霜瞒著身份,自己又何尝没有瞒著,大家最多算是扯平。
他一边翻动著锅里的腊肉,一边说道:“我管你是谁家的,镇远將军的女儿也好,街边卖菜老板的女儿也罢,一会儿想要吃饭的话,就自己过来烧火……”
清霜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微微一愣,嘴角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他果然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看错人,公主也没有看错人。
陈长安对她的態度没有任何变化,清霜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彻底消散,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自觉地蹲到灶膛前,拿起一把乾柴,承担起了烧火的重任。
炒菜的间隙,陈长安想到了什么,看向她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是镇远將军的女儿,那宫月姑娘呢,她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清霜正在添柴,闻言立刻摇头道:“不是不是,她就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钱罢了,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公主说过,不能让沈公子知道她的身份。
就算要坦白,也是公主回来亲自坦白。
陈长安也没有多想,如果宫月姑娘是她的表姐,那她对宫月姑娘的態度也说得通。
他把炒好的腊肉萝卜装盘,又炒了个青菜。
米饭他出门前就蒸上了,这会儿正好熟了。
清霜早就洗好了手,坐在石桌旁,接过饭碗就开始扒饭。
陈长安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腊肉,问道:“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居然会答应和人家大才女比诗词?”
以他对清霜的了解,她虽然看著莽撞,但绝对不是衝动无脑的人。
第一次打赌输给他之后,清霜就再也不和他赌了。
清霜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陈长安以为她后悔了,正想安慰两句,却见清霜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
“我也不想惹事,可她们骂我就算了,还骂我爷爷、骂我们將门,说我们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圈泛红,倔强地说道:“我爷爷一辈子在边关打仗,身上有几十道伤疤,我父亲和哥哥现在还在前线,我们將门多少儿郎,为了保护大寧,牺牲在了战场上,將门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陈长安听她说完,嘴唇动了动,也陷入了沉默。
他放下筷子,看著伤心气愤的清霜,轻轻嘆了口气。
上辈子做销售的时候,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住著高楼大厦,却看不起工地上绑钢筋的民工,有人开著几十万的豪车,却嫌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没出息。
有人天天点外卖,却觉得外卖员低人一等,有人走在乾乾净净的马路上,却看不起凌晨摸黑扫街的清洁工。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人他见了太多太多。
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有些事情却没有改变。
那些才女们坐在暖阁里吟风弄月、伤春悲秋,手里捧著诗集,嘴上说著风雅。
她们锦衣玉食,出门有马车,回家有丫鬟,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但却似乎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太平日子?
是边关的將士,是清霜的爷爷,是將门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儿郎,也是她们口中那些只会舞枪弄棒的粗鄙之人。
大寧四面皆敌,东夷、南蛮、西戎,北莽,任何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大寧虎视眈眈。
大寧之所以重武轻文,导致文坛凋敝,连几个对联都对不出来,就是因为四夷逼得太紧,不大力发展武力,早就被他们吞併灭国了。
这些才女们坐在家里品茶斗诗,对著月亮伤春悲秋的时候,边关的將士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血染沙场。
边关一旦失守,她们现在所享受的太平日子,都將化为灰烬。
是大寧的將士,替她们挡住了这一切。
可她们不明白。
或者说她们明白,却装作不明白。
更可笑的是,清霜在金鑾殿上对倒燕国使臣,不仅挽回了朝廷的面子,还替大寧贏下一座城池,是整个大寧的功臣。
可她们不但不感激,反而因为一个才女的称號就上门挑衅,侮辱將门,一心只为爭名。
陈长安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即便是此事和他无关,他的心中,还是生起了几分火气。
陈长安並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给清霜夹了一片腊肉,轻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