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肺酒馆的隔音效果很糟糕,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和板材,在邓肯压抑的怒吼里晃动不止。
一缕缕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落在凯丽酒红的短髮上,她能清晰听到他野兽般的喘息。
“尼婭,尼婭!”
尼婭。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肯定是听了牧师的鬼话,在格林村,尼婭会让人联想起绿意葱蘢的草地,漫游在山间丘陵的绵羊,还有在后面用木棍追逐羊群的尼婭。
他们不会想到那个满脸雀斑的牧羊女,靠著黑麵包、燕麦粥和一点羊奶,能出落成一个苗条、胸脯高耸、皮肤光滑的漂亮姑娘,一抹酒红漂在落日余暉笼罩的山脉,就像一朵被风吹过的红松花。
幸运的是,现在已经没人会用尼婭称呼她了,除了邓肯那个色鬼。
平躺在床榻的凯丽,翻过身,衝著隔壁房间干活的邓肯高喊:“小声点,你他妈平时叫就算了,回镇子睡觉也在喊!”
天花板的动静减轻了许多,却依然能听到清晰的对话。
“那女人是谁?你喊著的女人就在隔壁,却来找一个可人?真有趣。”
“別多事,老子给钱了,婊子!”
她和邓肯认识多久了?凯丽有些记不清了,自从十六岁那年,她从格伦村走出来,在各个地方游荡討生活,她已经忘了与断指窃贼邓肯走了多远。
凯丽拉开被褥,赤脚踩在地板上,打开窗户,看著临河镇的夜幕。
雨是黑色的,从天空一波波落下。
灯光的边缘,一个躲在街头门沿下的女人,抱著孩子轻声哼起歌谣,散落在地面的酒瓶赌场灯光里变得色彩斑斕。
凯丽听到和雨水一同落下的泪滴声,声音很平稳细微,女人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在挤满泥和碎草的地面迴响奇妙的旋律。
滴滴滴~
她抬起头,透过雨水侵染得朦朧的小镇,见到教堂塔楼时钟的跳动声——
她在用泪水计量时间。
凯丽心想,多么浪漫的观察方式,適合出现在康耐德骑士庄园的吟游诗人嘴里,而不是一个到处流浪的女人。
她还记得与邓肯的初次见面,那时她已经十九岁了,刚刚脱离那个死去的年迈冒险者,从他手里继承了一把坚韧的长剑,去往塔伦科城。
那老头说这是他的故乡,他想把骨灰埋在故乡的银杏树下。
对,她在银杏树下见到了因偷窃,被剁掉右手无名指的小鬼邓肯,他父亲是个赌鬼,让膝下的双胞胎姐弟养活自己,姐姐去做了可人儿,忍了好多年,靠藏著的一点积蓄把弟弟抚养长大,然后一头闷进河里。
弟弟学了些隱匿和开锁的手艺,在城里靠偷窃为生,她记得邓肯一身的淤青和伤疤都来自那个赌鬼父亲,律法教会的骑士动手很稳,剁无名指绝不会碰到小指头。
邓肯流浪的原因是忍不了原生家庭,那么我呢?我该责怪把我抚养长大的父母吗。
凯丽时隔多年,终於想起这个问题——她的父母很爱她,寻了一桩好婚事,康耐德骑士的长子索罗。
一位牧羊女嫁给骑士继承人,这种故事即便放在皇宫里,都会成为诗人们吟唱的佳话,浑身脏兮兮的丑小鸭与一名英俊爽朗的骑士相爱,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凯丽忽然笑起来,她想起索罗圆乎乎的胖脸,还有初次见面时,他笨拙递出麦芽糖和新鲜羊奶的模样。
他很可爱,每天十点起床,在僕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裳,跟著家庭教师磕磕碰碰吟唱颂歌,期间贴身女僕还要时刻检查小少爷的衣裳,避免屎尿污染神圣的小教堂。
索罗是个先天智力残缺的胖小孩,老实说凯丽对这点没什么反感的,嫁给一个贵族傻子,在每个地方都很常见。
她可以把他当做丈夫,生下两个可爱的继承人,擦乾净脏兮兮的裤兜,坐在庄园宽敞的客厅里,享受壁炉燃烧时的温暖,偶尔教训不听话的下人,每天盘算该买卖多少只羊来维繫庄园的运转。
凯丽披上一件宽鬆的罩袍,脚掌勾住靴子穿好,走下楼,见到明天即將出任务,却还在饮酒打牌的马库斯与巴丁,也向酒馆老板诺拉要了杯酒。
“有心事?”诺拉递出一杯满满的麦酒。
“可能吧,就是睡不著。”
天花板魔法石淡黄的光芒一闪一闪,空气混著酒水和燉肉的味道,就和当时一样,凯丽心里想,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她坐在庄园外的椅子上,清冷的风將盘在脑后的红色长髮吹开,急忙弯下腰整理,保证今夜入住康耐德骑士家时,仪態挑不出任何问题。
一个很难听的女人声音隔著庄园大门,传入她的耳朵:“多久没这种好事了,康耐德大人,尼婭可是村子里不多见的美人。”
她被年迈的婶子带到骑士的臥室,一个用天鹅绒、檀木家具和丝绸装点的精致地方,康耐德用他嘶哑却充满中年男人魅力的磁性嗓音,侧坐在她身旁的床榻上:
“你喜欢喝酒吗?肯定很喜欢,来一点蜂蜜酒吧,来,咱们喝一杯。”
凯丽和领主交杯共饮,她在害怕,浑身颤抖聆听他充满诱惑力的情话:
“你不喜欢说话,对吗,別把我当成领主,等我死了,你就能带著我的儿子索罗,还有我的孙子搬进这间漂亮屋子。”
酒馆里,凯丽挽起落在耳旁的碎发,把散开的衣领拉紧一些,她记得康耐德就是用嘴唇和鬍子摩挲自己的耳朵,含糊不清朗诵家族的格言:“我们以血脉相连,永不断绝。”
她满脸通红,躺在天鹅绒床榻,面料柔滑的触感还残留在背上,那一刻,她变成一朵流溢在曖昧与血缘中的红松花。
“但可惜,他是个懦夫……”凯丽喝了一大口酒,想起逃离蜂蜜酒之地的一幕。
他在凯丽不解的困惑中,变得粗暴野蛮,恼羞成怒用马鞭抽打她娇嫩光滑,特意用玫瑰羊奶浸泡过的肌肤。
最后,在昏闕之前,凯丽看到康耐德的自言自语,抬起粗糙的手掌:“这是每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第五天,骑士的庄园失火,那间散发蜂蜜与处子香味的臥室变成康耐德的坟墓。
格伦村的尼婭死了,庄园漫天的火光里,走出一只名为凯丽的流浪狗。
凯丽把酒喝光,走到吧檯前的长桌,縴手搂住马库斯的肩膀,眼眸带著一丝酒后的嫵媚,拉开罩袍的领口,露出挺拔的上半胸脯,髮丝轻轻拂过汉子蒙上一层细密汗珠的脸庞。
酒馆闷热的环境,让诱人体香得以自由释放,她看见马库斯嗅了嗅鼻头,灵巧转过身子,留下一个俏丽的背影:
“明天你可得准备好哦,马库斯,姐姐和你一样,都喜欢那些亮闪闪的小可爱。”
神態比之傍晚格外古怪的凯丽走上二楼客房,马库斯往牌局扔了一张麦穗金幣,看了她扭动屁股走路的背影一眼,催促拧巴著脸思考的矮人快出牌:
“巴丁,这轮结束,可就是我贏了,我来做黑麦酒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