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边,冯凯没吃上海鲜汤。
他的研討会被陆渊搅成《暗夜2》案例赏析后,圈里传得很快。
这让冯凯很难受,他不能公开发火。越发火,越像输不起。
助理把几位影评人的名单放上桌,都是圈內硬牌子,学院派。
写文章能从德勒兹一路写到中国县城影院座椅倾斜角。文字不见血,能把人钉成標本。
冯凯点了其中三个人,“让他们写。不要谈演技,不要谈票房。只打作品精神。”
两天后,三位影评人同时发文,联名长评,標题:
《泥浆、血浆与消费性痛感:论〈暗夜2〉的偽现实主义陷阱》
万字长文,从巴赞、德勒兹,到中国第五代敘事伦理;从暴力凝视,到下沉市场的情绪餵养。文字很漂亮,刀也细。
文章核心一句话:《暗夜2》把苦难包装成爽点,把底层挣扎拍成猎奇,把女性求生处理成商业快感。满屏泥浆与血污,却没有悲悯,只剩高效率刺激。
文章写得很狠:
“该片用高密度动作调度製造生理紧张,却缺乏对受害者命运的伦理凝视。”
“所谓底层生命力,被导演降格为可供消费的求生奇观。”
“林晚晚的身体被泥水反覆摔打,观眾获得快感,创作者却拒绝承担悲悯责任。”
“这不是现实主义,这是面向下沉市场的感官糖精。”
文章非常专业,引用密密麻麻。
普通网友看得半懂,半懂最容易被唬住。
营销號跟上:
【《暗夜2》艺术性遭学院派围剿】
【苏清寒商业爽片冲奖惹爭议】
【林晚晚泥坑表演是突破还是剥削?】
前几天还在夸“脏点也配站著”的墙头草影评人,开始写“苦难不应被奇观化”。
几个老派评委的私人饭局里,也有人提到这篇文章。
金鸡奖终评前,作品的“精神格调”会影响票面。这刀,扎得很准!
孟姐视频打进《深海潜龙》指挥室,脸黑得能当遮光板。
“冯凯下场了,是他养出来的笔桿子。”
沈南音那边已经在调资源,“我能封掉一些稿件,剩下的用对冲號打回去。”
“別封。”苏清寒正在翻著分镜。
孟姐急了,“再不动,评奖形势会被拖死。”
苏清寒把一只移动硬碟递给副导演,“传给孟姐,官微公开。”
孟姐愣住,“这是什么?”
“他们不是要悲悯吗?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悲悯!”
孟姐收到文件后点开,文件夹名很简单:《暗夜2拍摄手记与人物小传原始稿》。
十万字,未刪减版。
孟姐看得头皮发麻,“苏导,这里面有你早期废稿、人物心理链、现场调整记录,还有陆渊写的那些乱七八糟批註。”
“发。”
半小时后,渊寒官微更新:【《暗夜2》拍摄手记与人物小传原始草稿,无刪减。】
苏清寒只配了一句话:【真正的悲悯,不在空调房里的键盘上,在角色的泥水里。】
公关经理看著发送成功的页面,后背发紧。
这不是公关,这是把导演的脑子剖开给全网看。
......
十万字手记公开,网友抱著找乐子的心態点进去,影评人抱著挑错的心態下载。
有人翻到林晚晚人物小传,那一页旁边,夹著几张潦草批註,陆渊写的。
標题:《菜市场三毛钱算计法则与绝境生存反应等效推导》
第一页写著:
“一个人为了便宜三毛钱,可以多走两条街。不是因为三毛钱值钱,是因为她帐上只剩九块七。九块七的人,世界不是按理想运转,是按余额运转。”
第二页:
“白菜便宜三毛,等於今晚能多买一根葱。多一根葱,热汤有味,人就能多忍一天。生死局里,半秒也是这根葱。別人嫌她贪,她只是没资格大方。”
第三页:
“角色被逼到墙角时,不要让她喊口號。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应该是:
左边管线能不能卡住对方鞋,地上泥水会不会让刀打滑,自己还有没有半口气。底层人不浪漫,底层人算帐。算到最后,帐本上只剩活著。”
网友看傻了。
【原来砍价砍到尽头是心理学?】
【这哪是人物批註,这是菜市场版生死哲学。】
【“只剩活著”四个字把我打穿了。】
【陆渊是不是连买白菜都在做犯罪心理侧写?】
下午,真正的重磅来了,国內社会学泰斗周霽发文:
【我多年研究底层家庭预算,最怕艺术作品把贫穷拍成符號。】
【《暗夜2》这份手记里,三毛钱与半秒生存的对应,粗糙,却击中要害。底层生命不是缺乏美感,而是每一步都在和损耗搏斗。】
老艺术家陈望也转发:【悲悯不是把苦难供起来,而是承认人在泥水里仍有选择。林晚晚这段表演,有根。】
几位金鸡奖评委资料库里的行业前辈没有公开站队,私下评价传了出来。
“《暗夜2》不是没有人文底色,是藏得深。”
“苏清寒够狠,也够诚实。”
冯凯买来的学院派长文,被真泰斗几句话压得没了气势。
网友开始反扒。
【高级影评人:泥水不高级。社会学泰斗:你没下过地。】
【冯导想用理论打人,结果陆渊掏出菜价单。】
【这才叫降维,別人引用德勒兹,他引用白菜。】
冯凯工作室评论区失守。
“冯导,青菜贵两毛怎么算悲悯?”
“建议下部片名:《白菜不熄》。”
“別拍史诗了,先去批发市场进修。”
......
外海平台上,《深海潜龙》恢復拍摄,甲板还留著海鲜汤的味道,工作人员干活都比前两天利索。
陆渊坐在角落刷手机,看见“当代洞察人性大师”几个字,整个人停了半拍。
苏清寒拿著分镜走过来,“大师,下午下水。”
陆渊把手机递给她,“我发誓,我当时写那段话,真的只是为了向財务证明那天青菜买贵了两毛。”
苏清寒看完,唇线弯了一下。
老六在航空箱里咬著鱼形饼乾,咔嚓一声。
平台广播响起,“水下a组准备。”
苏清寒戴上耳麦,重新站回监视台。
镜头、海水、灯阵,全部回到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