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渊拎著两袋茶歇回到亚湾外海平台,京城文化中心的高级慕斯、黑松露咸点、手工曲奇,鱼形饼乾被他按种类分好。
老六闻见味,脑袋从航空箱里钻出来。
陆渊把鱼形饼乾放到它面前,“审计一下。”
老六低头咬了一口。咔嚓,尾巴甩得很有节奏。
赵小满蹲在旁边给它添水,瞄了眼盒子,“陆哥,你这算不算从学术会议上打劫?”
“茶歇没人吃,浪费可耻。”
陆渊把保温杯放下,发现平台气氛不对。
餐区角落堆著几十份盒饭,塑料盖还没掀开。群演坐在船舷边啃麵包,外籍灯光师拿叉子翻了两下饭盒,表情比看事故报告还难受。
製片主任抱著预算表,头髮少了一片。
苏清寒在监视台前改拍摄表,眉间压著火气。
赵小满小声说:“亚湾旅游旺季来了,岛上物价疯了。剧组每天两百多张嘴,餐饮预算超了快四成。”
陆渊看了眼盒饭,一格米饭,二格青菜,一格肉,薄得能透光。
“標准降了?”
赵小满点头,“製片主任想控成本。结果群演嫌吃不饱,医疗团队说蛋白不够,下午水下组有两个人低血糖。苏导刚骂完后勤。”
陆渊低头,老六正在吃从京城带回来的鱼形饼乾。
猫吃得挺好,人吃得不行,这帐不对。
他走到製片主任面前,“明天的后勤採购我来。”
製片主任抬头,眼睛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陆老师,买菜不是演戏。”
“我以前兼职范围比较广。”
製片主任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推过去,“预算只剩这么多。明天要供两百七十人,两餐。”
陆渊拿起帐本扫了一眼。岛上供应商,分级报价,配送费,损耗费,餐具费,临时加班服务费。
每一项都写得很文明,文明到处处在割肉。
“行。”陆渊合上帐本,“我去给资本主义放个血。”
……
亚湾市最大海鲜批发市场,清晨四点开市。
水汽、腥味、柴油味混在一起,地面滑得能摔出工伤。
陆渊开著剧组採购车进去,车身上“深海潜龙摄製组”几个字很醒目。
摊主们看见,眼神都亮了,肥羊来了。
第一家摊位,老板指著一筐小青龙,“一百八一斤,剧组要货,给你们友情价。”
陆渊没说话,拎起装虾的塑胶袋,手指捏了捏袋口封边。
“袋子二十丝厚,加水封氧,称重虚高十二到十五个点。你这友情,挺费水。”
老板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第二家,杂鱼摊,摊主报:“石斑尾货,六十八。”
陆渊拿起一条鱼,掀鳃,按腹,转头看冰层。
“凌晨两点上岸,三点半补冰。鳃色不对,脱水折损超过八个点。你按活鲜价卖冰鲜尾货?”
旁边摊主不吭声了。
第三家更狠,筐底垫了两层吸水棉,上面铺一层活蹦乱跳的小海鲜。
陆渊直接把筐抬起来,倒扣半边,底下全是碎壳和死贝。
“上层做样,下层凑重。你们本地黑话叫『盖棺货』,对吧?”
摊主脸皮抽了抽,“兄弟,哪条线上的?”
陆渊把保温杯拧开喝水,“穷人线上的。”
他开始报数,“小杂鱼,二十二。海白虾,三十一。花蛤,八块五。小魷鱼十五。青口按筐算,不按斤。”
有人骂他比本地老油条还损,也有人服气。
毕竟他不压死价,给人留一点利润,只是把所有虚头全部切掉。
而且,他每说一个价,后面都跟一句实情。
“你这筐花蛤含沙率高,回去吐沙损耗至少一成二。”
“虾有充氧膨重,开箱半小时掉水。”
“杂鱼可以燉汤,卖相不值钱,鲜度值钱。別按游客餐厅价坑我。”
市场里有个老摊主叼著烟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別抬价了,这人是剥秤皮的祖宗。”
陆渊转头,“老叔懂行。你家尾货我全要,別掺死蟹。”
老摊主把烟掐了,“行,给你实价。剧组要是天天来,提前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採购车塞满。小杂鱼、虾、贝、魷鱼、青口、海带、土豆、冬瓜,连摊主顺手搭的葱姜蒜都装了半筐。
陆渊走前还要了两桶碎冰,摊主问:“这也要?”
“冰化了能降温,降温能少坏,少坏就是钱。”
市场一排鱼贩看著採购车开走,没人再喊肥羊。
有个年轻摊主嘀咕:“这不是那个演员,剧组男主吗?”
老摊主骂他:“演员?这手法以前放码头,能把你裤衩砍成批发价。”
……
上午十点,外海平台甲板上架起四口大铁锅。
厨师原本还想精细处理,陆渊摆手。
“別整花活。贝类吐砂,杂鱼清腮去內臟,螃蟹对半,虾下锅前过盐水。姜葱蒜,胡椒,少量米酒。大锅燉,汤要热,米饭管够。”
厨师听完,眼睛亮了。省事,还出味。
没多久,海鲜香从后勤区卷到沉船棚。
群演探出了头,灯光组放下扳手,外籍团队也凑了过来。
製片主任拿著喇叭喊:“排队!一人一盆,不够再添!”
第一盆出锅,短脚蟹、杂鱼、贝壳、小虾混在热汤里,顏色不精致,香气诚实。
刚才还嫌盒饭的群演蹲在甲板边,吃得抬不起头。
外籍摄影助理端著盆,用蹩脚中文问:“这个叫什么?”
赵小满想了想,“海鲜大乱燉。”
对方竖拇指,“very art。”
製片主任拿著计算器,一项项核。採购、运输、调料、人工。
算完,人站在锅边半天没讲话。
苏清寒过来拿汤,问:“降了多少?”
“二十一个点。”製片主任看陆渊,“还吃得比原来好。”
苏清寒看著陆渊,他正给老六夹一小块无盐鱼肉。
“你到底还有多少兼职没交代?”
陆渊把鱼刺挑乾净,“合法的都交代了。”
“非法的呢?”
“晚上再向你交代。”
苏清寒踢了他一脚,没有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