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公寓楼下,翔平摸出钱包,左手抽钞票抽了半天,司机等得直敲方向盘。
“不好意思,手不方便”
“看出来了”司机接过钱,瞄了眼他吊著的右臂“小伙子,少打架,身体是自己的”
“我这是工伤”
楼道灯坏了一盏,翔平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两回才对上孔。
门一推开,灯亮著。
清水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两碗面,一碗动过,一碗没动,她手里正捏著筷子,盯著门口。
“几点了?”
“……”翔平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问你几点了。”
“九点四十。”
“面是七点煮的”清水把没动的那碗往他面前一推“凉了,自己热去”
翔平脱了鞋进来,左手撑著桌沿坐下,面確实凉透了,汤麵上结了层薄油皮。
“今天又有事?”清水的语气太不太好。
“训练完,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能让你晚两个半小时?”
翔平张嘴想编,对上妹的眼睛,话又被咽了回去。
骗她,迟早穿帮,到时候知道了更麻烦。
“被黑岛家的人套麻袋了”他索性实话实说。
清水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又?!”
“这回没动手,就问了几句话”翔平把凉麵端起来,闻了闻,懒得热面了,乾脆就著凉汤吃“问我爸的事,问那本谱子,聊完就放我回来了”
“那个黑岛家的女的也在?”
翔平嚼面的动作慢了半拍。
“在”
“她又干嘛了?”
“没干嘛”翔平把脸埋进碗里“坐在对面问话而已”
清水盯著他后脑勺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他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擼。
“你干嘛!”
“看你有没有伤”清水检查了一圈,没找著新伤,又凑近闻了闻“……你身上有股香味。”
翔平眉头一拧。
“仓库味儿,霉的”
“不是霉味,是那种……女人喷的香水味”清水皱起鼻子,小虎牙咬住下唇“桐生翔平,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黑岛家的女人,是不是有什么?”
“能有什么”翔平把碗一放“那女的老拿麻袋套我,问完话就把我撵出来了,我巴不得离她八条街,香味是她屋里熏的香,跟我半毛钱关係没有”
“熏到你身上了?”
“仓库小,没法子”翔平把凉麵推开“我跟你说清楚,黑岛那一家子,对我没一个安好心的,我躲都来不及,沾什么曖昧啊”
清水眯著眼打量他半天,没挑出破绽,鼻子里哼了一声。
“算你暂时过关”她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走,背影还气鼓鼓的“可最近也是邪门,前面一个抱木刀的剑痴天天贴著你练剑,现在又来个套麻袋的盯著你,桐生翔平,你手都废了,怎么还成了开后宫的?”
“什么后宫”翔平跟到厨房门口“诗织是陪练,黑岛是问事情,我招谁惹谁了”
“问话问到身上满是香水味?”清水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水龙头开得哗响,盖过了她后半句。
翔平靠在门框上,没敢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水声小了,清水背对著他,手在水里搓碗。
“哥”
“嗯?”
“那个爸的事……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翔平没立刻答。
小泉枫交代过,別跟清水说,这丫头心思重,知道了可能睡不好。
“没什么,老一辈的破事,跟咱俩没关係”
“你每次都说没关係的时候,就是有关係”清水关了水龙头,回过头,手上还滴著水“妈当年说他死了,我们去扫过墓的。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提他……他是不是没死?”
翔平看著妹妹,她比他小两岁,立墓碑那年她才八九岁,记忆里父亲是个连脸都模糊的影子。
她攥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有点白,等著他的回答。
“清水”
“你说”
“就算他没死,跟我们也没关係了”翔平儘量把语气放平“他扔下我们这么多年,现在算个外人。咱俩过咱俩的,比赛打完,奖学金到手,这才是正事。”
清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没掉下来,她吸了鼻子,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
“那你別老瞒著我”
“好”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知道”翔平揉了揉她的头,这回清水没躲“早点睡,明天我得早起练刀”
“练废了才好”清水嘴上嫌弃,转身从冰箱里摸出个鸡蛋“明天早上给你臥个荷包蛋补补,左手抖成那样还想打城南。”
翔平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到了体育馆。
小泉枫已经在了,今天连福田都来了,老头背著手站在场边,看翔平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
“昨晚又被黑岛家请去喝茶了?”
翔平脚步一顿。
“……您怎么也知道?”
“东京就这么大”福田走到兵器架前,拿起神宫寺留下的那把竹刀掂了掂“黑岛宗司这人,年轻时跟你爹打过照面他要查你,那是衝著你爹去的不是衝著你”
“所以我就是个传话筒”
“福田教练,您也別跟黑岛那帮人一样,说一半留一半”他盯著教练“我爹当年到底跟神宫寺家、黑岛家有什么过节,那本谱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您今天给我说清楚,我才知道下回再被套麻袋该怎么应付”
福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料到他会顶这一句。
“有点长进了,知道自己问了”福田把竹刀往架子上一放“谱子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你爹学会了里面的招式,然后自创了一套出刀的路数加在了谱子后边。这套路数,黑岛想要,神宫寺也想要。你爹当年把它藏起来了,藏完人就没了,至今杳无音信”
“藏哪了?”
“要是知道,我们这帮老的早挖出来了”福田背著手“线索断在你爹手上,现在唯一的线索是你”
“凭什么是我”
“凭你姓桐生,凭你手里这把刀还接得住”小泉枫接话,从布袋里抽出木刀,往翔平手里一塞“这盘棋上,你是唯一还在动的子”
翔平握著木刀,没再吭声,可这回他心里有了根线头。
上午的训练加了码。
小泉枫让他闭眼出刀,靠声音判断方向,连出三十刀,她又让诗织上场模擬神宫寺的节奏,把出刀拆成三段,肩沉、刀偏、脚垫,一段段餵给翔平看。
练到第十几轮,翔平左手忽然顺了。
诗织那刀斜劈下来,他没退,左脚往前蹭半寸,木刀贴著对方刀背送出去,正好卡在诗织刀鍔上。
脆响一声。
诗织收刀,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这一下,对味了”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翔平喘著气,左胳膊抖个不停“不过咱能不能歇会儿”
小泉枫在旁边点点头。
“接得住诗织这一刀,离接神宫寺,还差一半”
“一半?”
“她出刀零点七,神宫寺零点六”小泉枫把木刀收回布袋“那零点一秒,就是你的命门”
翔平坐在长椅上灌水,福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头难得没损他。
“你左手这几天,进步比我想的要快”
“您这是夸我?”
“別得意”福田盯著场中“神宫寺那刀,零点六秒里头藏著杀气,你接的是诗织的形,不是神宫寺的意,形好学,意难防”
“意是啥?”
“他出刀的时候,是真想让你倒下”福田站起来,背著手往门口走“你接诗织的刀,知道她会收力,接神宫寺的刀,你得做好他不收力的准备。”
翔平捏著水壶,没说话。
“你爹当年也接过一刀不收力的”
“谁的?”
“你接住神宫寺那一刀,自然就知道了”老头背著手出去了。
翔平盯著那扇门,半晌嘀咕了一句。
“合著还得我自己感悟出来”
诗织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肩上。
“他说的那一刀,可能就是神宫寺家的人”
翔平抬头看她“你怎么也往这上头想?”
“我爷爷的日记,凡是写到神宫寺,后面都被撕了一页”诗织抱著木盒坐下“撕日记的人,怕的就是......”
“怕什么?”
“怕这些连起来,能拼出三十年前那本谱子,到底落在谁手里”
场那头,松岛和高桥已经开始逼步训练,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又响起来。
冰室拎著新借来的录像带进门,朝这边喊。
“队长,城南最近三场的带子借到了!神宫寺单人镜头,看得清楚!”
翔平站起来,左胳膊用力甩了甩。
“放,从他最后一刀开始放”
距离城南那场,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