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一天,翔平没回家,直接让清水把他送到了体育馆。
左臂还吊著石膏,他在角落搬了把椅子,往上一坐,蹺著腿,活像个来视察工作的包工头。
“都站好了”他左手拍了拍膝盖“今天我们换个练法”
诗织已经穿好了护具,她从木盒里抽出竹刀,走到场地中央。
“小林,上!”翔平点了个二年级的名。
小林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有点发抖。
他知道这丫头平时下手有多重。
诗织没急著出刀,竹刀横在身前,往前蹭。
小林沉不住气,抢了个面。
诗织侧身让过半寸,竹刀往前一送,刀柄结实顶在小林护肩上。
闷响。
小林被顶得退了两步,脚下一乱。
诗织贴上去,竹刀轻轻一点,小手。
小林还没站稳,第二下碰撞又来了,护具撞在一起,他被撞得侧过身,下盘全散架了。
三十秒!小林趴在了地板上,竹刀脱了手。
“起来。”诗织收刀,没什么表情。
小林撑著地面爬起来,胸口起伏。
第二轮,他想躲,刚一退,诗织的步子比他还快,又贴上来,碰撞,小手,再碰撞。
第三次趴下的时候,小林吐了。
高桥看不下去,自己抄起竹刀上了。
结果更惨。
他那套快攻在贴身距离里根本展不开,刚一抬手就被诗织的竹刀柄顶在肋下。
他想拉开距离,可东海这套打法的精髓就是不让你拉开。
撞,磨,跟,三步一循环,把他在三米见方的地界里溜得团转。
不到两分钟,高桥扶著兵器架,哇地吐了出来。
二年级那几个脸都白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练的什么啊,光挨撞……”
福田教练抱著胳膊站在场边,脸越来越沉。
“桐生”
“在”
“这种被人推来撞去的训练,有什么意义。”老头子盯著满地哀嚎的队员“剑道是堂正的较量,又不是街头打架,你让他们站著挨撞,练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队员们的目光齐刷飘向翔平。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竹刀,有人低下头,刚才没说出口的那点怀疑,全在脸上了。
翔平没急著答,他左手撑著椅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场中央,绕著吐了一地的高桥转了半圈。
“福田教练,你知道东海的打法是什么么?”
“他们打的不是剑道”翔平偏头看著满场的人“比刚才诗织衝撞的还要野蛮三份,完全的贴身缠斗”
“狼群猎鹿,不咬死,戏耍乐在其中”
高桥蹲在地上抹嘴,听得呆住。
“东海每一次碰撞,都不是为了得分”翔平踱了两步“是为了让你重心散、节奏断、体力空,他们就是一帮无赖”
福田没吭声,眉头皱著。
“但这套打法有个死穴”翔平停下来,竖起左手食指“消耗別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在消耗,你们看那盘录像,东海五个人,后半段哪个动作不慢半拍?武藏北就是慌太早了,要是熬过前三分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他扫了一圈。
“所以我们能怎么打?以拖治拖,適应节奏。他们想贴身撞,那我们就在这三十厘米里內扎下根”
“三十厘米距离谁守得住啊队长”有二年级哭丧著脸“一贴上来就乱了”
“守不住是因为你本能的想躲”翔平转头“松岛。”
松岛抄起竹刀走过来。
“诗织,给他来一套,全套,別留手”
诗织点头,节奏一变,碰撞、小手、贴身,一连串砸过来。
松岛没退,第一下碰撞,他硬吃了,脚下纹丝没动。
第二下诗织贴上来抢小手,他右腕一沉,让竹刀擦著护手滑过去,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比诗织还近,竹刀斜切,擦著腰侧切进去。
啪!落在诗织的胴甲上。
“看见没”翔平的声音在安静的道场里响著“他不躲,他比对手贴得更死,东海要的是把你撞开,你反其道行之,贴上去反手就是一刀胴,撞得越狠,你这刀就越准”
满场的人愣住了。
二年级里有人慢慢直起身,盯著松岛那把还压在诗织胴甲上的竹刀,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先前那点“挨打受罪”的脸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这叫……以攻代守?”高桥从地上爬起来。
“隨你怎么叫”翔平摆手“记住一句话,近身战,谁先慌谁就输,我要你们练到被人撞得东倒西歪,手里那把刀还能稳指著对面喉咙”
福田站在场边,看著松岛那一刀,又看了看翔平,他抱著的胳膊慢慢鬆开了。
“……继续练”老头子撂下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气氛刚热起来,福田却折了回来,手里多了张纸。
翔平瞄了一眼,是联盟的传真件。
“这个,你看一下”福田把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翔平左手接过。
是一份赛前申请的批覆抄送。
东海大相模,赛前依规调取了对方核心选手的伤情医疗证明。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制定合理对战策略”。
下面附著东海对外的一句声明“乌野核心战力桐生翔平,经医疗確认右臂神经损伤,已无法正常持刀,乌野此役名存实亡”
翔平的眼神冷了一下。
合理合法,一切都他妈合理合法。
东海连开打都没开打,就先把他这条废胳膊摆到檯面上,告诉全东京乌野的刀已经断了。
“这帮人”清水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涨红“他们怎么能查哥的病歷!”
“规则允许”诗织在旁边接了一句。
翔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到那张申请书的最下方,推荐人签名栏。
那一栏里,一个名字钢笔写的工整。
柳生宗严。
道场里训练的声音还在继续,竹刀撞击护具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翔平捏著那张传真,半天没动。
清水看见哥的侧脸僵了一瞬。
“哥?”
“没事”翔平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左手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
柳生从家里下手没成,这回换了个法子,借东海的手,借联盟的规矩,把他的伤情变成阳谋,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面前。你不是核心吗?那我先把你这核心钉死在“废人”两个字上。
“诗织”翔平开口。
“嗯?”
“东海调病歷这事,是哪天批的?”
诗织查看批覆件日期“三天前,就是补充赛第二天。”
“柳生的签名,什么时候补上去的?”
“批覆件上没写”诗织盯著那栏“但推荐人签名一般是申请同时签的”
翔平笑了一声。
“他算准了我撑不住,算准了我会进医院”他靠回椅子上“一环扣一环,这老东西”
“那怎么办?”高桥也凑过来了“人家都对外说你是废人了”
翔平闭著眼,没立刻答。
满场的呼吸声、竹刀声、护具的撞击声,全灌进耳朵里。
这帮人,三天前还是被一两句话就能撞崩的废柴,现在已经能在三十厘米里咬著牙练贴身斩了。
他睁开眼。
“他们说我是废人”翔平的左手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行啊”
“那就让东海带著这个判断上场”他看向中央那群满身是汗的队员“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人,带出来的队要是把神奈川种子队掀了......那可真刺激”
他顿了顿,左边嘴角扯起来。
“你们说,那时候柳生那张老脸得多好看啊”
高桥先憋不住笑了。
松岛站在场子中间,攥著竹刀。
“都愣著干嘛”翔平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小林,吐完了?吐完接著练,三十厘米,谁先退出来这个圈今晚就別吃饭了”
“队长你又不管饭!”
“清水管饭”翔平指了指妹。
清水翻了个白眼,可还是冲二年级们凶巴巴地喊“都给我练!退一个扣一块肉!”
道场里,竹刀又响成一片。
夕阳从高窗斜进来,照在那块写著“乌野之耻”的速写画上。
画下面,一群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少年,正一次重新贴上去,把刀尖死指向前方。